雪是后半夜停的。
到天亮时,沈阳城内外白茫茫一片,官道早看不见了,就靠着前头探路的马队踩出来的印子,勉强认个方向。
城门外三里,三大贝勒的兵马扎了营。
一大清早,三大贝勒就带着各自的人马在城门外等着了。
没一会儿,城门开了。
阿巴泰带着百十个两黄旗骑兵出来。到得近前,阿巴泰勒住马,也不下鞍,就在马上拱了拱手:“三位哥哥,大汗有令,请带亲兵入城议事。城外兵马可往十里大营安置,粮草都备齐了。”
莽古尔泰眯起眼:“只带亲兵?”
“自然。”阿巴泰笑了笑,“城里就那么大地方,三位哥哥的兵马要都进去,怕是要挤破城了。”
“若是城里有诈呢?”莽古尔泰声音沉下去。
阿巴泰还没答话,旁边传来代善慢悠悠的嗓音:“老五多虑了。”
众人扭头,就见代善已经披了件紫貂斗篷,正被亲兵扶着上马。他坐稳了,才接着道:“大汗既以诚相待,我等岂能以兵戈相见?”说罢转头唤道:“岳托。”
“儿子在。”
“你带两红旗在外头驻着。”代善顿了顿,声音还是那般不紧不慢,“若真有什么事儿……再来接应不迟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,可里头意思谁都懂。
真有什么,那就是撕破脸了。
岳托脸色变了变,终究没说什么,只重重点头:“儿子明白。”
“走了。”代善一抖缰绳,那匹枣红马迈开步子,身后三十来个亲兵跟着。经过莽古尔泰身边时,他还笑吟吟招呼了一句:“老五,走啊。”
莽古尔泰脸色铁青。
阿敏这时也翻身上马,路过莽古尔泰时拍了拍他肩膀:“三哥怕什么?咱们三大贝勒同进同退,城里还能吃了你不成?”说罢催马向前,赶上阿巴泰,竟高声笑道:“七哥!许久不见!听说你前阵子得了柄好刀?改日得让我瞧瞧!”
那声音大得,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莽古尔泰盯着那两人的背影,腮帮子咬得咯吱响。
身边亲信又劝:“主子,要不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莽古尔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翻身上马,“亲兵队随我入城!其余人马,驻于三里外,若有变故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发狠,“即刻攻城!”
......
城门倒是大开着。
街道也肃清了,只有零星几个包衣在扫雪,见着马队过来,慌忙退到路边跪着。
莽古尔泰手一直按在刀柄上,进了城门洞,眼珠子左右转。城墙上站着的两黄旗兵不多,也就寻常守城的数目。街道两旁店铺都关着门,看不出埋伏的迹象。
他心下稍松,可那手还按在刀上。
一路往城里走,三大贝勒各自回了自家府邸。那都是老汗在时分下来的宅子,这些年虽不常来住,倒也一直有人打理。
莽古尔泰进得自家府门,亲兵即刻散开,把前后院、厢房、地窖搜了个遍。
“主子,没见着异样。”戈什哈回来禀报。
莽古尔泰坐在正堂太师椅上,还是觉得哪儿不对。正琢磨着,管家进来,手里捧着个食盒:“主子,大汗派人送了乌鸡炖参汤,说让您暖暖身子。”
食盒揭开,里头一碗乌鸡炖参汤还冒着香气。
莽古尔泰盯着那汤,脸色变幻不定。好半晌,他才摆摆手:“倒掉。”
“这……”管家一愣。
“让你倒就倒!”莽古尔泰低吼。
管家不敢再说,端着食盒退出去。走到门外,正遇着只野狗寻食,便把乌鸡炖参汤泼在雪地上。那狗凑过来舔了几口,摇摇尾巴,没事儿似的走了。
屋里,莽古尔泰站起身,来回踱步。
他想起了代善进城门时那副从容模样,想起了阿敏和阿巴泰说笑的热乎劲儿。越想,心里越不踏实。
可事到如今,退是退不得了。
他咬了咬牙,抓起桌上那顶缀着东珠的暖帽,扣在头上。
“走,去八角殿。”
......
八角殿里,地龙烧得暖烘烘的。
殿两侧站着二十来个宗室、大臣,有年轻的贝勒、贝子,也有老的固山额真、议政大臣。个个屏着气,眼观鼻鼻观心,不像是来议政的,倒像是来听训的。
黄台吉坐在正中的高榻上。
他裹了件玄色貂裘,人瘦了一大圈,原先脸上那层红光已经不见了。手里攥着块帕子,时不时捂嘴咳两声。榻边小几上搁着碗药,已经凉透了。
范文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漠北回来了,躬着身,立在黄台吉身边。
殿门开时,风雪卷了进来。
三大贝勒鱼贯而入。
代善走在最前头,步子稳,脸上还带着点笑。阿敏跟在后头,左看看右瞧瞧,像是来瞧热闹的。莽古尔泰在最后,脚步重,踩得金砖地面咚咚响。
三人站定,行礼。
黄台吉抬了抬手,声音有点哑:“坐吧。”
早有太监搬来三张椅子,摆在榻下左手边。代善和阿敏撩袍坐下,莽古尔泰却站着不动,盯着黄台吉看了好一会儿,才重重坐下。
殿里更静了。
黄台吉又咳了两声,这才开口,声音不大,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:“辽西之败,是孤的过错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有几个老臣子眼皮跳了跳。
“是孤误信了祖大寿,调度失当,才有塔山之失。”黄台吉说着,又拿帕子捂嘴,咳了好一阵,才接着道,“死了那么多儿郎,是孤对不住大金,对不住老汗。”
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。
“孤想了几日,这般处置......”
“一,孤自罚,减膳撤乐......以后,孤的膳食减去七成,每日只吃两餐。”
“二,阿济格临阵畏缩,致大军溃败,罪在不赦。着撤去多罗贝勒,交多尔衮看管。”
他说到这儿,抬眼看了看底下。
莽古尔泰脸已经黑了。
“至于两蓝旗死伤的儿郎……”黄台吉声音低下去,“孤从内帑里拿银子,补两蓝旗各五万两,牛羊各千头。再多……孤也拿不出了。”
殿里一片死寂。
莽古尔泰突然站了起来。
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响声。他两步走到殿中,仰头看着榻上的黄台吉,声如洪钟:“大汗!这事不能这么了!”
黄台吉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阿济格那是临阵脱逃!”莽古尔泰手一挥,指向殿外,像是辽西就在外头,“多少儿郎因为他死在外头?按军法,该斩!”
他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那些宗室大臣。
两白旗的人,一个都没来。
多铎没来,阿济格没来,连多尔衮的人影都不见。
莽古尔泰胆气更壮了,转回头盯着黄台吉:“今日若饶了阿济格,往后谁还遵军法?谁还肯死战?!”
黄台吉眼圈突然红了。
他手撑着榻边,身子往前倾,声音发颤:“十二弟……毕竟是先汗骨血啊!三哥,你就忍心?”
“军法无情!”莽古尔泰半步不退。
黄台吉脸色惨败:“若按你的说法,误信祖大寿也是大过,是不是也该论死?!”
这话太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