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里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有几个老臣子脸都白了,都去看莽古尔泰。莽古尔泰却一脸蛮横,压根没有让步的意思。
黄台吉僵在那儿,好像给气着了,手抖得厉害,帕子都快攥不住了。范文程赶紧上前扶住,低声道:“大汗,保重……”
好半晌,黄台吉才缓过气来。
他往后靠了靠,闭上眼,惨然一笑:“三哥说得对……是孤糊涂了。”他睁开眼,看着莽古尔泰,声音虚浮,“那依三哥之见,该如何?”
莽古尔泰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,时候到了。
“辽西这一败,显见是军制出了毛病。”他声音沉下去,一字一句,“在过去,是咱们四大贝勒共治国政,凡事有商有量,哪有这般大败?依我看,该复四大贝勒共治!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。
“还要设三大摄政王,与大汗共治国事。”
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噼啪声。
黄台吉盯着他,没说话。
莽古尔泰接着说下去,一条一条,声音越来越高:“其一,设议政大堂。往后八旗出兵、调粮、封赏,都得咱们三个点头才算数。”
“其二,咱们三旗,各抽三千精锐,常驻沈阳,就驻在皇宫边上。”
“其三,沈阳的银库、粮库、武库,三把锁,三把钥匙。咱们三人各掌一把。”
“其四,往后对外用兵,得咱们仨里至少两个点头。”
他说完了,转身面对殿中众臣,张开双臂:“这些都是为了大金!你们说,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没人敢应声。
莽古尔泰也不在意,扭头看向代善:“二哥,你说呢?”
代善缓缓睁开眼。
他像是刚睡醒,眼神还有些浑浊。看看莽古尔泰,又看看榻上的黄台吉,叹了口气:“大汗身子……确实该静养。军国重事,咱们做兄弟的,是该分担。”
这话说得很慢,很稳。
莽古尔泰心中一喜,又看向阿敏:“三哥?”
阿敏抬起头,咧嘴一笑:“我听二哥的。”
成了。
莽古尔泰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。他转回身,看向黄台吉,声音里压不住的得意:“大汗,您看......”
黄台吉瘫在榻上,手指颤抖,指着他们三人,声音发飘:“你们……你们这是要逼死孤啊……”
“臣等不敢。”莽古尔泰嘴上说着,脚却往前踏了一步,“只是为了大金江山。”
他转过身,面向殿中众人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今日议定!”他声震屋瓦,“谁赞成?谁反对?”
殿里死寂。
炭火爆开的噼啪声格外刺耳。
莽古尔泰站在那儿,胸膛起伏,只觉这些年憋着的那口气,终于吐出来了。从今往后,这大金——
“我反对。”
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,从殿门外传来。
众人骇然回头。
殿门被“砰”地撞开,风雪狂卷而入。一道人影立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那身白甲,和手里拎着那把顺刀。
那人迈步进来。
脚步沉得很,踩得金砖地面咚咚闷响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走到殿中,在莽古尔泰身前五步处站定。
这时众人才看清他的脸。
二十出头年纪,浓眉,豹眼,一脸横肉。那眉眼,那身架,活脱脱就是老汗努尔哈赤年轻时的模样。
正是多铎。
多铎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最后落在莽古尔泰脸上,咧嘴一笑,露出白牙。
“三贝勒,好大的威风。”
莽古尔泰脸色变了:“多铎,你......”
多铎却不理他,转身,单膝跪地,那把顺刀“咚”一声拄在地上。他抬头看着榻上的黄台吉,声音洪亮:
“大汗!臣弟刚在殿外,逮着个往水井里撒药的家奴。一审,说是奉了正蓝旗某位大人物的令,要毒杀我两白旗在沈阳的家眷!”
他猛地扭头,刀鞘一指莽古尔泰:
“三贝勒!你既要行摄政,何故先对我两白旗下此毒手?!”
“放屁!”莽古尔泰眼珠子瞪圆了,血往头上涌,“老子何时......”
他手本能地按向腰间刀柄,五指猛地收拢,握紧了那镶着鹿角的刀柄——他甚至没想清楚要做什么,只是血往头上涌,一股邪火直冲顶门,那柄跟了他二十多年的顺刀,就在这一瞬间“噌”地出鞘三寸!
雪亮的刀刃映着殿内的火光,闪出一片刺眼的寒光。
就这出鞘三寸。
已经够了。
黄台吉突然从榻上坐直了。
方才那副病容瞬间不见,他盯着莽古尔泰按在刀柄上的手,厉声喝道:
“莽古尔泰!御前露刃,你要弑君不成?!”
殿侧帷幕后,“哗啦”一声涌出数十名两黄旗巴牙喇。
这些人显然早已埋伏多时,脚步迅疾无声,顷刻间便已合围上来。腰间长刀都已出鞘大半,雪亮的刃子齐齐指向殿中的莽古尔泰。
莽古尔泰僵在那儿。
手按在刀柄上,拔也不是,不拔也不是。他额头上渗出冷汗,眼珠子急转,看向代善,看向阿敏......
代善猛地站起来,手指着他,浑身发抖,痛心疾首:
“老五!你竟敢对大汗动刀?!你……你糊涂啊!”
阿敏早已退到黄台吉榻侧,扯着嗓子喊:
“护驾!快护驾!莽古尔泰谋逆!”
殿中那些宗室大臣,哗啦啦退开一片,把莽古尔泰一个人晾在当间。
莽古尔泰看着代善,看着阿敏,看着那些躲闪的眼神,看着多铎脸上那抹狞笑,最后看向榻上那个坐得笔直的黄台吉。
他忽然全明白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合伙算计老子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多铎已经动了。
那虎背熊腰的身子,动起来却快得像豹子。莽古尔泰还没反应过来,多铎已到身前,手中顺刀连着鞘,抡圆了砸在他手腕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莽古尔泰惨叫一声,右手软软垂下去。他左手还想拔刀,两侧巴牙喇已扑上来,扭胳膊的扭胳膊,按肩膀的按肩膀,七八个人把他死死摁在地上。
脸贴着冰凉的金砖,莽古尔泰挣扎着,嘶吼着:
“黄台吉!你设局害我!代善!阿敏!你们不得好死!不得好死......”
多铎揪住他的辫子,把他的脑袋提起来,又狠狠砸下去。
“砰”一声闷响。
世界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