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蒙古牛录五个,汉军牛录五个,旗鼓包衣牛录五个——给多铎。”
多铎猛地抬头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两黄旗、两红旗、镶蓝旗,”黄台吉没看他,接着往下说,“各分六个牛录。满洲的、朝鲜的,包衣的,你们自己抽签,公平。”
阿敏眼睛亮了亮,可算了算,又暗下去——六个,比他想的少。
“剩下的十五个牛录,”黄台吉顿了顿,“合在一起,重编为新正蓝旗。旗主……”
他停了停,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“由豪格出任。”
话音落,代善捻佛珠的手停了停。阿敏张了张嘴。多铎脸色更难看——豪格是黄台吉的长子,这新正蓝旗,等于还是攥在黄台吉自己手里。
“至于朝鲜那边,”黄台吉像是没看见他们脸色,“平壤将军,由岳托去做。”
代善起身,躬身:“谢大汗。”
“平壤下辖四府,”黄台吉接着说,“西海岸的平安、黄海两府,富庶些。朕取平安,代善取黄海。”
代善又躬了躬身。
“东海岸的咸镜、江原,”黄台吉看向阿敏,“归你。你镶蓝旗在朝鲜已经有南四府,加上这二府,总共有六个府,好生经营,勿生事端。”
阿敏脸垮了下来。东海岸那俩府,山多地瘠,哪比得上西海岸?可他不敢争,只闷闷应了声:“嗻。”
“绿营四镇,”黄台吉最后说,“留两镇归平壤将军府。另外两镇,拆散了,补入各旗。”
他说完了。
靠在榻上,闭着眼,像是耗尽力气。可那声音却还硬着:
“今日分这些,不是为你们,是为大金。往后谁再盯着自家兄弟碗里那点肉,生了不该有的心思……”
他睁开眼,目光像刀子,刮过多铎,刮过阿敏,最后落在空处。
“莽古尔泰,就是榜样。”
......
殿门开了,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。
多铎第一个走出去,步子又重又急,踩得台阶上的雪咯吱响。亲兵牵过马,他翻身上去,缰绳一勒,马匹打了个响鼻。
“爷?”亲兵小心问。
多铎没吭声,只回头看了眼八角殿那黑沉沉的屋檐。雪光映着他半边脸,那眼神阴得能拧出水。
“给了点残渣碎肉,就想打发老子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句话,一抖缰绳,“走!”
马蹄溅起雪泥,疾驰而去。
阿敏跟在后头出来,在殿门口站了会儿,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呸!”他声音压得低,却满是恨意,“西海岸的好地全让他们占了!老子忙前忙后,就得俩山沟子?”
他骂骂咧咧上了马,也走了。
代善出来得最晚。岳托撑着伞,在阶下等着。见父亲出来,忙迎上去。
“阿玛,”岳托低声问,“平壤那边……”
代善没立刻答。他站在阶上,望着多铎和阿敏远去的方向,雪片子落在紫貂斗篷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“那是块烫手山芋,”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也低,“朝鲜人,面服心不服。多铎想要,阿敏也惦记。你去,首要是稳,其次才是利。”
“儿子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代善接过伞,慢慢走下台阶。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,深一脚,浅一脚。
......
殿里又空了。
黄台吉还坐在榻上,盯着案上那三本册子。
范文程悄步上前,想添炭,黄台吉摆了摆手。
“名单上那些人,”他没抬头,声音哑得厉害,“三日之内,处置干净。”
范文程知道他说的是正蓝旗里莽古尔泰的死党,应了声:“嗻。”
“豪格那边的新正蓝旗,”黄台吉又说,“从两黄旗里,抽些老成可靠的过去当家。剩下的那些牛录……打散了,重编。”
“嗻。”
范文程应着,却没动。他看见黄台吉盯着册子,眼神空空的,像是在看册子,又像是透过册子,看到了别的什么。
“范文程。”黄台吉忽然叫了一声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说,”黄台吉慢慢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窗外是沉沉夜色,雪还在下,没完没了,“像不像一群饿狼,捕不到肥羊,只好分食昔日的狼兄狼弟?”
范文程身子一颤,头埋得更低,不敢接话。
黄台吉也没指望他接。
他转过头,重新看着那几本册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伸出肥嘟嘟的手指,在册子上一笔一划地划过去,像是要数清上面每一个名字,每一笔数字。
“六十五个牛录,四府之地,三万绿营……”他喃喃着,像是在说给自个儿听,“一分,就没了。今天能分莽古尔泰,是因为他倒了。明天要是没得分了,怎么办?”
他停住,没往下说。
实在也不忍说下去了——通过分食莽古尔泰的产业,没有从大明那里抢到什么,还倒赔进去一大笔的黄台吉、代善、阿敏和他们背后的两黄、两红、镶蓝旗,暂时饱餐了一顿。
但是,对于整个大金国来说,这种“分食”自己人的行为,有害无益!而且,也没有可能再来一次了!
因为,代善、阿敏、多尔衮,甚至多铎、阿济格,以后,再也不会来沈阳开会了。
那么,下一次......大金再次在对外作战中遭遇重创时怎么办?
良久,黄台吉闭上眼,很慢地吐出口气。
“给南朝皇帝的信,”他说,“再写!口气,再软三分。岁赐……不要了。”
范文程猛地抬头:“大汗,这……”
黄台吉抬手,止住他。
“告诉豪格,告诉岳托,”他睁开眼,那眼里有血丝,有疲惫,还有更深的东西,沉沉的,望不到底,“朝鲜那边,稳住了。将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像叹息:
“那是咱们……唯一的后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