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”的一声,茶盏跳起来,茶水溅了一桌。
祖泽润吓一跳,却见洪承畴脸上泛起红潮,那是压不住的兴奋:
“机会!天赐良机!”
就在这时,衙门外忽然响起马蹄声。
由远及近,在衙门口骤停。接着是马蹄刨地的声音,还有人的吆喝,一片嘈杂。
洪承畴眉头一皱。
暖阁门被推开,亲兵头子冲进来,单膝跪地,喘着粗气:
“部堂!京师……京师六百里加急!天使已到衙外,有皇上中旨!”
洪承畴一怔。
中旨?不经内阁,直接发自御前的旨意,这可不是常事。
他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气:“开中门,迎旨。”
天使是熟人,司礼监的随堂太监,姓曹。曹太监没穿公服,只一身青袍,风尘仆仆,脸都冻青了。见了洪承畴,没客套,直接从怀里掏出黄绫卷轴。
“辽东巡抚洪承畴接旨.......”
洪承畴撩袍跪地,身后祖泽润和亲兵头子也跪了一片。
曹太监展开卷轴,声音又尖又急:
“奉天承运皇帝,敕曰:着辽东巡抚洪承畴,即日押解建奴酋妇布木布泰入京,送诏狱候审。不得有误,钦此!”
洪承畴叩首:“臣,领旨。”
他接过那卷黄绫,起身。曹太监这才松口气,压低声音:“洪部堂,皇上催得急,您可万万耽搁不得。”
洪承畴点头:“公公辛苦,本官明白。”
送走曹太监,洪承畴站在暖阁里,手里攥着那道中旨,好一会儿没动。
“即日押解……诏狱……”
他喃喃念着这几个字。
诏狱是什么地方?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,进去的人,九死一生。皇上这么急,连内阁都不经,直接下中旨要人……
“不会是要……杀头了吧?”
这个念头冒出来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这个布木布泰……这些日子都在他的后宅里软禁着!由他亲自“看管”,而且此女颇为知趣……被囚禁以来,非但不设法逃走,还尽心服侍,努力学习汉话,摆出了一副要给他洪大人做小的态度。
洪承畴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。
可这丝不忍,也就一瞬。
下一刻,他眼神就冷了。
他重新走回地图前,看着沈阳,看着朝鲜,看着蒙古。脑海里飞快地转着:
布木布泰,黄台吉的妃子,科尔沁贝勒寨桑之女。科尔沁部和建奴联姻多年,布木布泰在沈阳这些年,对建奴内部那些贝勒、台吉之间的恩怨,知道多少?
对黄台吉、多尔衮、代善、阿敏这四伙人,她又知道多少?
洪承畴眼睛眯起来。
皇上要人,必须送。但怎么送,有讲究。
不能让她知道是去诏狱,万一路上吓死了,或者自尽了......
得让她好好活着到北京。
这一路上,从锦州到北京,十几天功夫。十几天,足够问出很多东西了。
“来人,”他扬声。
外头亲兵应了一声。不多时,吴三桂就快步进来了,官袍下摆还沾着些雪沫子。
洪承畴看着他,话说得平平静静:“你去点两百抚标精骑,要精干靠得住的,准备随本抚进京面圣。”
吴三桂一愣:“部堂要进京?这么急?”
“嗯,”洪承畴点头,“还有些事,带上后宅那个女人一同走。”
吴三桂又是一愣,下意识朝后宅方向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问:“部堂,那女人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这一路上……”
洪承畴抬眼看他,语气平淡:“囚犯。皇上要见的人。”
他说得简单,吴三桂却听明白了——是囚犯,但不是普通囚犯。他犹豫了一下,又问:“那……要告诉她实情么?”
“不用,”洪承畴摇头,声音压低了些,“路上好生伺候便是,别惊着她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挑两个心细嘴严的老卒,路上宿营时,凑近些伺候。她说了什么,问了什么,哪怕梦话,都记下来。”
吴三桂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,重重点头:“卑职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洪承畴又叫住他,“给本官备辆大大的暖车,多铺几层褥子。天冷,别冻出病来,路上麻烦。”
吴三桂应了声,转身大步出去了。
暖阁里又静下来。
洪承畴走到窗前,推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扑在脸上,刺刺的。窗外,锦州城的街巷冷冷清清,只有几面旌旗在风里猎猎地响。
他看了一会儿,慢慢关窗,转身回到地图前。
手指点在“沈阳”上,轻轻敲了敲。
“布木布泰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不知是对谁说,还是对自己说,“你的日子怕是快到了……就看你这颗棋子,最后能换来多少东西了。”
他在暖阁里站了片刻,整了整衣冠,这才往后宅去。
后宅是个单独小院,原先不知是哪位姨太太住的,如今腾出来安置布木布泰。院里一棵老槐树,光秃秃的枝桠指着天,树下石桌上积了层薄雪。
两个粗使婆子守在院门口,见洪承畴来,忙福身行礼。洪承畴摆摆手,自己推门进了院子。
正房门虚掩着。洪承畴在门口顿了顿,抬手敲了敲。
里头传来个女声,是汉语,带着点儿关外口音,但说得很清楚:“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