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里辽东的雪,下起来就没个停儿。
那雪片子横着飞,打在脸上就跟砂子似的。天是铅灰色的,压得低低的,看久了都让人心头发闷。
莽古尔泰站在耀州驿外头的官亭里,身上的貂裘被雪浸透了,沉甸甸往下坠。他攥着半只烤羊腿,正咬得满嘴流油。
“黄台吉这厮……”
他撕下块肉,朝地上啐了口。
“入关发财......这事儿总觉得哪儿不对啊!”
阿敏坐在旁边马扎上,捧着锡酒壶小口抿。他抬眼看了看天:“的确不对......真有那么大油水,能轮到咱们?我看啊,这入关仗还很硬啊!”
“又是硬仗?这狗屁大汗,一直就没安好心!”
莽古尔泰把羊骨头往雪地里一扔。
话没说完,东面驿道上传来马蹄声。
先是三五个黑点,近了才看清是七八骑,马跑得呼哧带喘。骑手们伏得低,几乎贴在马脖子上。
守营戈什哈迎上去,长枪平端:“站住!哪旗的?!”
那几骑冲到营门前勒马。领头的是个牛录额真,身上甲胄破得东一片西一片。马一停,他身子晃了晃,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。
“主、主子……”
他手脚并用地爬,嗓子哑得像破风箱。
莽古尔泰眯起眼,手里的银刀停了。
阿敏慢慢放下酒壶。
牛录额真爬到营门前,一头栽进雪里,抬起头时满脸是雪混着泪:
“主子!全完了……全完了啊!”
营门内外静了一瞬。
只有风扯着旗子的呼啦声。
莽古尔泰走过去,靴子踩雪咯吱响。他蹲下身,刀尖抵着对方下巴:“你说什么完了?”
“塔、塔山……”牛录额真嘴唇哆嗦,“锦州……锦州祖大寿那狗娘养的反了!塔山……塔山咱们大金的两万弟兄,全折进去了!”
莽古尔泰的手僵住了。
阿敏“腾”地站起来,马扎被带翻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莽古尔泰声音很轻。
“是真的!主子!豪格贝勒只带五千人逃出来……三十门红衣大炮,全让明军缴了……”
牛录额真嚎啕起来,额头磕在雪地上。
“咱们正蓝旗在过小凌河后就走散了,其他人加一块,也不知道有没有三百,损失惨重啊……”
莽古尔泰还蹲着。
他手里的银刀慢慢垂下来,刀尖插进雪里。风卷着雪片子打在他脸上,他像是没觉着冷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缓缓站起身,转头看向阿敏。
阿敏脸白得跟雪地一样,手里攥着酒壶,指节发白。
“他让咱们西进……”阿敏喉咙动了动,“是让咱们去送死。”
“他想让咱们挡住明军追兵!”
莽古尔泰忽然笑了。
他咧开嘴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声。笑着笑着,他一脚踹翻旁边的烤架。
铁架子飞出去三四步,砸在雪地上“哐当”一声。烤得半熟的羊腿落在雪堆里,“嗤”地冒起白烟。
营里营外,所有人全跪下了。
莽古尔泰不笑了。
他握住插在雪地里的宝刀刀柄,拔出来,转身走到营门前那杆光秃秃的旗杆底下。
莽古尔泰抬头看了看旗杆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。
他吸了口气,双臂抡圆——
“咔嚓!”
旗杆从半人高处断了。
莽古尔泰提着刀,刀尖指着地上那半截旗杆。
“黄、台、吉——”
三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
阿敏几步冲过来,按住莽古尔泰发抖的手臂:
“现在砍旗杆没用!”
他声音压得低,里头那股狠劲压不住:
“他既敢骗咱们去死,就是打定主意要吞了两蓝旗!”
莽古尔泰胸膛起伏,眼珠子红得吓人。
“那你说!怎么办?!”
阿敏弯腰从雪地里捡起羊皮地图,抖了抖展开,手指点在海州卫:
“去找代善。”
他抬头看着莽古尔泰:
“四大贝勒,咱们三个联手。他这大汗,就得给个说法。”
顿了顿,补了句:
“给不了,就换人当大汗。”
.......
同一时辰,海州卫。
这地方原是大明的海州卫指挥使司衙门。代善坐在花厅里,捧着手炉听底下人禀报。
“主子,探清楚了。莽古尔泰和阿敏的大军,离咱们不到三十里了。看方向,是奔着海州卫来的。”
代善“嗯”了声,把手炉从左手换到右手:
“来了多少人?”
“骑步各半,看队伍,少说一万五千。”
代善朝长子岳托摆摆手:
“你去迎接。开西门——只许带亲兵二百入城。多一个,城门都不开。”
岳托应了声“嗻”,转身要走,又停住回头:
“阿玛,真要和那两位联手?黄台吉……毕竟是大汗。”
代善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大汗?”
他嘴角扯了扯,眼底没笑意:
“能带着咱们打胜仗的,那才叫大汗。如今呢?锦州丢了,塔山败了,还骗自家兄弟去送死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这规矩坏了。”
岳托还想说什么,代善摆摆手:
“去吧。记着,咱们不先撕脸。让他俩……当刀子。”
......
戌时三刻,天早黑透了。
花厅里炭火烧得旺。莽古尔泰一进来就扯着嗓子吼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