莽古尔泰那大嗓门,隔三里地都听得清楚。
“儿郎们!收拾利索了!这回咱们不是去啃硬骨头——是直奔山海关里头,搬银子!抢娘们!”
“搬银子!抢娘们!”应和声炸开了锅。
正蓝旗营地一下子闹腾起来。火光照着一张张兴奋的脸,棉甲和兵器碰得叮当响,马在雪地里打响鼻,喷出一团团白气。不知谁起了头,荒腔走板的调子吼起来,那股蛮横劲儿直冲上天。
阿敏的镶蓝旗也不差。几个甲喇额真聚在阿敏大帐前,争得脸红脖子粗,都嚷嚷该谁打头阵。阿敏那张黑脸上难得见了笑,他端着碗马奶酒,眯着眼听手下吹嘘进了关怎么快活。
“主子,听说关里的娘们,皮肉嫩得能掐出水!”
“何止!崇祯老儿宫里,银子堆得比山高!”
“抢他娘的,这回可要过足瘾!”
阿敏把碗里酒一口闷了,糙手抹抹嘴:“急什么?大汗亲口说了,这回抢的,八成归咱们!有你们抢到手软的时候!”
两蓝旗营地足足闹了一个多时辰。马蹄声、吆喝声、车轮碾雪声混成一团,越来越远......
……
御帐里,炭火快灭了。
铜盆里最后几块炭明明暗暗,把帐帘边那人影子照得半明半暗。黄台吉就那样站着,掀开道缝,往外看了好久了。
索尼跪在后面三步远,他叔叔希福则跪在旁边,连呼吸都压得轻,似乎生怕惊动了正在开拔的两蓝旗。
黄台吉忽然吐了口气。
“都听见了?”他放下帐帘,转过身,“他们真信了。”
索尼和希福都缩着脖子,不敢接话。
黄台吉踱回虎皮椅前,没坐下,只用手指关节一下下敲着冰冷的椅背,像在数自己剩下的时辰......
“索尼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令。”黄台吉话突然快了,字字像淬过火的刀子,“两黄旗全体,立马轻装拔营。所有红夷大炮——就地炸了,一门都不许留。”
索尼猛抬起头,眼珠子几乎瞪出来。炸……炸炮?那三十二门红夷大炮可都从范.迪门带来的三条船上卸下来的。
“主子,这……”索尼嗓子发干,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带不走了。”黄台吉直接打断,语气硬得没商量,“这些铜疙瘩太沉,只会拖慢脚程。从这儿回沈阳,五百多里生死路,带着就是找死。”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炸了。绝不能留给明狗,更不能……”后半句他没说,但帐里俩人都听懂了——更不能让莽古尔泰、阿敏他们回头捡了去。
“其余辎重,除了必备粮草、牲口,全烧了。帐篷、车架、多余兵甲——烧!”黄台吉接着下令,半点没犹豫。
希福听得心头直跳。这是要扔了所有累赘,拼死赶回沈阳啊!
“主子,要是两蓝旗那边问起……”
“问?”黄台吉竟低低笑出声,那笑声干得剌耳朵,“他们这会儿正做着进关抢东西的梦,哪有闲心问?等他们反应过来.......”
“等他们反应过来,你我早该坐在沈阳城头了。”
黄台吉深吸了口冷气,忽然提高嗓门,那声音大得足够让帐外守卫的戈什哈、让附近心神不宁的将领都听清:
“传朕的话——卓布泰这几个月从佐渡岛弄回来足足三百多万两雪花银!全封在沈阳库房里,等着咱们!”
帐外隐约传来一片抽冷气的声音。
“这回回去,就论功行赏,人人有份!”黄台吉声音中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,“阵亡的,抚恤翻倍!银子直接送到他们家里人手里,一分不少!”
短短静了一下,帐外爆出压抑却狂喜的低吼。那些原本惶惶不安的两黄旗兵,那些心里七上八下的将领,像是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银子!足足三百万两!
黄台吉听着那刻意压低的欢呼,脸上没半点波动。他转向索尼和希福,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,冷冷道:
“银子能买一时之命,买不了一世人心。咱们的时候……不多了。”
......
马车在雪原上颠得厉害。
这是黄台吉的御辇,八匹马拉着,车里铺着厚毡子,生了暖炉。可他现在坐不住,一只手死死攥着车窗框子,身子随着车晃来晃去。车窗外是没边的夜,雪还在下,两黄旗兵马举着火把连夜赶路,那火光在黑暗里一长串。
索尼和希福跪在车里,头都不敢抬。
“希福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去见代善。”黄台吉没回头,眼睛还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,“见了面,闲话别说,就问他一句——莽古尔泰那连亲娘都能杀的狼崽子,他要是当了汗,你们这些当年一块拼杀的老兄弟,还能剩下几个?”
希福身子颤了颤,趴得更低了。
“再提醒他,”黄台吉声音压得很低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别忘了阿巴亥大妃是怎么没的。也好好想想,老十五多铎,当年为啥没坐上汗位。”
希福额头贴着冰凉的车底板,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。他听明白了。莽古尔泰杀母那档子事,是扎在所有人心里的刺。跟这种人共事,那就是跟老虎睡一块。阿巴亥大妃——那是老汗王心尖上的人,是阿济格、多尔衮、多铎的亲娘。老汗王走的时候,大妃被逼着殉葬,那笔账,代善、莽古尔泰和他黄台吉,谁手上干净?至于多铎,老汗王最疼他,都说这小子最像爹,勇猛果断,可老汗一走,他的汗位就没了。这里头的道道,代善能不知道?
主子这是要告诉他:咱俩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若是让两白旗的三兄弟上了位,你我都没下场!
“奴才……领旨。”希福嗓子发哑。
“快去。”黄台吉一摆手,“现在就走,挑最快的马,天亮前必须到代善那里。记着,话说得轻点,慢点,可每个字都得钉进他骨头里去。”
“嗻!”
希福重重磕了个头,爬起来,掀帘子钻进冷风里。
“索尼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