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去见阿济格。”黄台吉这才转过身,在炭炉边坐下,伸手烤那点微弱的火,“告诉他,他们三兄弟在漠北当土皇帝,想必快活得很?”
索尼屏着气,不敢接话。
“但这快活得有个前提。”黄台吉盯着跳动的火苗,慢慢说,“前提是,大金的根不能倒!沈阳不能乱!”
他猛地抬眼,目光像刀子似的扎向索尼:“要是沈阳乱了,兄弟打起来,你说说,那崇祯会怎么着?他会老老实实坐在北京紫禁城里,看这场热闹?”
索尼喉咙动了动。
“他会立刻杀出关来!”黄台吉声音陡然拔高,“他会把辽东全夺回去!到那时候,他们三兄弟在漠北算啥?是无源的水,是无根的树,是丧家狗!崇祯能容他们在漠北安安稳稳当蒙古大汗?做梦!”
索尼身子几乎贴到地上。
“去告诉阿济格,”黄台吉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让他想清楚。是帮我一把,保住大金不散,他们在漠北当个实实在在的逍遥主;还是眼睁睁看着大金散了,被崇祯一个个收拾,死都没地方埋。”
他顿了顿,吐出最后八个字:“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。”
“奴才……遵旨。”索尼以头抢地。
“去吧。见着阿济格,话说硬气点。他们三兄弟里,阿济格最莽,但也最认实利。你把利害给他掰扯明白,他会算这笔账。”
索尼也领命退下了。车厢里又静下来,只剩黄台吉一个人对着一炉快灭的火。
他从怀里摸出个牛皮酒囊,拔了塞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烈酒像火线似的,从喉咙一直烧到肚子里。然后他拿出纸笔,凑着炭炉那点光,提笔写。
第一封,给豪格。
笔蘸饱了墨,落在纸上,力透纸背:
“豪格吾儿:你丧师辱国,损兵折将,塔山这一败,死伤无数。这罪该严惩,以正军法!”
写到这儿,他笔尖停了停,笔锋忽然一转:
“但父子一体,荣辱与共。现在有小人想借这次败仗生事,要掀翻我爱新觉罗家的基业,夺咱家的权柄。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,是咱们全家生死存亡的时候!”
“见信之日,你马上扔掉其他旗的人马,只带两黄旗的心腹,连夜赶回沈阳!晚了就出大事,什么都完了!”
“所有是非对错,等你回来再说。记住,一定记住!”
写完,他仔细看了两遍,折好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了,盖了自己的私印。
“来人。”
“主子。”一个巴牙喇掀帘应声。
“这信,送到豪格那儿。你亲自去,挑最好的马,换马不换人,昼夜不停。”黄台吉把信递过去,目光像铁,“记住,这信要是出了岔子,你也别回来见我了。”
“嗻!”戈什哈把信贴身藏好,转身跳进风雪里。
黄台吉又举起酒囊,灌了一口。烈酒没能浇灭心里的堵,反倒让那股火烧得更旺。他重新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第二封。
这封信,他写得很慢。每一笔,每一划,都像在耗费自己所剩不多的心神。
“十四弟如晤:听说你在塞外开疆拓土,收服诸部,为兄心里欣慰。咱大金有你这样的兄弟,是祖宗保佑,是家门之幸。”
客套话写完,他笔顿了顿,又落下,字字往前推:
“有桩事,憋在心里好些年了。如今这局面,不得不说。父汗临走时那点心思,十四弟想来也清楚。”
写到这儿,黄台吉嘴角扯了扯。
“是,父汗是中意多铎。老十五像他,勇猛,有股子狠劲。可当时多铎才多大?主少国疑的道理,十四弟你比我懂。”
笔在纸上顿了顿,又往前挪:
“这些年,我这当哥哥的坐在这位子上,从没敢忘了父汗的心思,一直照看着你们兄弟。可十四弟你想过没有——要是我这回栽了,让莽古尔泰、阿敏那帮人上了台,他们能容得下多铎么?”
黄台吉笔走得更快了些:
“退一万步讲,就算你们三兄弟拧成一股绳,真把多铎推上去了——可十四弟你啊,到那时是什么?”
笔锋重重一顿,墨迹深深刻进纸里:
“是摄政王?是辅政大臣?还是……就只是个‘多尔衮贝勒’?”
“你替他争,替他杀,替他扛下所有骂名。到头来,坐上去的是他,还是你?”
他吸了口气,接着写:
“十四弟,听哥一句。漠北的基业是你自个儿打下来的,那儿的蒙古诸部认的是你多尔衮,不是沈阳城里一纸诏书。与其回沈阳淌这浑水,替旁人争一个未必坐得稳的位子,不如死死攥住手里现成的。”
“你若是伸手拉哥哥一把,助我稳住局面,我黄台吉对天起誓:从今往后,漠北就是你多尔衮的。设汗帐,世袭罔替,生杀予夺全由你。沈阳一兵一卒不过辽河,一字一句不指手画脚。你在漠北,就是真正的汗,不是谁的臣。”
最后几行,他写得极慢,几乎是一笔一划刻上去:
“利弊得失,十四弟是明白人,自己掂量。”
“兄,黄台吉,手书。”
写完,他撂下笔,对着那几页纸看了好一阵,才慢慢折好,塞进信封,火漆封得严实,印盖得又重又深。
“来人。”
又一名巴牙喇掀帘进来,带进一股子冷风。
“这信,送范文程那儿。他该在多尔衮身边。”黄台吉把信递过去,目光定定看着对方,“告诉范文程,务必让多尔衮亲启。再捎句话......”
他顿了顿,一字字道:
“你就说:沈阳要是乱了,漠北就是下一个。让他想清楚,是为弟弟争一个未必能坐上去的位子,还是替自个儿保住一个已经攥在手里的汗位。”
那巴牙喇重重叩首:“嗻!”
人退出去了,帘子落下。车厢里又静下来,只剩风声、马蹄声、车轮子轧过积雪那咯吱咯吱的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