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帐大帐里,炭火烧得暖烘烘的。
代善眯着眼,坐在左下首,两手揣在袖子里。老头儿六十多了,鬓角全白,脸上褶子一道压着一道,像老树皮。他眼缝里那点光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对面莽古尔泰脸上。
对面坐着莽古尔泰。
这主儿坐不住。
四十来岁,一身腱子肉把棉甲撑得鼓鼓囊囊。这会儿他正抖着腿,靴子底蹭着地上的毡子,沙沙响,听着让人心烦。
他左边是阿敏。
镶蓝旗旗主,五十上下,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眼珠子总在转,一会儿瞟上首空着的虎皮椅,一会儿瞅帐帘子缝外头的雪,像在等什么。
帐里还坐着几个。
正红旗的岳托,三十出头,是代善大儿子。这小子腰杆挺得笔直,可眼珠子转得快,左边瞅瞅右边看看,一看就憋着股劲儿。
两黄旗的几个固山额真,都在。
范文程、宁完我、鲍承先几个汉臣,缩在角落里,脑袋垂得低低的。
帐里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炭火“噼啪”爆开的声儿。
又过了一炷香工夫。
帐帘“哗啦”一下掀开了。
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,扑在人脸上,冷飕飕的。
黄台吉进来了。
“大汗。”
一帐子人都站起来,打千的打千,躬身的躬身。
黄台吉没吭声。
他径直走到虎皮椅前,撩开袍子坐下。坐下时腰板挺得笔直,可那脸色,白得有点过分。
“坐。”
就一个字。
众人窸窸窣窣坐下,除了那几个汉臣......
黄台吉手一抬。
索尼赶紧上前,递上份文书。
那文书皱巴巴的,边角都磨毛了,还沾着点泥印子。
黄台吉接过来,没马上看。手指在封皮上摩挲,摩挲得慢,像在掂量什么。
帐里更静了。
“豪格来报。”
黄台吉开口,声音不高,可沉,像压着块石头。
他展开文书,一个字一个字念。
念得很慢。
“十月二十九,塔山。我军与卢象升主力遭遇……”
念到这儿,他顿了顿,抬眼扫了帐里一圈。
没人敢抬眼,都低着头。
“接战。”黄台吉接着念,声音平,“自辰时战至申时,杀伤相当。明军遗尸万余,我军……折损亦近万。”
帐里“嗡”一声。
不是说话,是喘气。好几道气从鼻孔里喷出来,又硬生生憋回去。
代善眼皮子动了动。
老头儿心里明镜似的——塔山要真只是“两败俱伤”,折损“近万”,你能是这脸色?能把这文书捂到现在才拿出来?
这里头一定有鬼。
可他不说破,只把眼皮又耷拉下来。
莽古尔泰不抖腿了。
他眼珠子定在那儿,脑子里转得快。折损近万?那不就是小一万人么。两蓝旗在塔山没多少人,折也是两黄、两红那些旗折得多。要是宁远真像大汗说的那样空虚……
阿敏喉结滚了滚。
他舔了舔嘴唇。山海关后面有什么?那可是永平府、顺天府,得有多少财货宝物?多少细皮嫩肉的汉人女子?
“豪格这个孽子!”
黄台吉忽然“啪”一声,把文书拍在案上。
那声响脆,吓得角落里范文程一哆嗦。
“有勇无谋!徒耗兵力!”黄台吉声音提起来了,里头那股子火,压都压不住,“卢象升是什么人?那是崇祯的头号悍将!麾下天雄军,是能硬碰硬的?他就这么带着人往上撞?撞出个两败俱伤!”
他站起来,在案前来回走。
靴子踩在毡子上,闷闷的响。
“两万对两万,他拼掉咱们一万多老卒!这是什么?这是蠢!是猪脑子!”
骂得太狠,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前排人脸上了。
黄台吉骂完了,喘着粗气,又坐回去。坐下去时,手按在案上,手背青筋都暴起来。
“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声音缓下来,“卢象升那边,也没讨着好。天雄军、宁远军、山海关军折了至少两万,伤筋动骨了。如今宁远一线,兵力空虚。”
他身子往前倾,手按在案上,眼睛像钩子,盯着底下几个人。
“朕问你们——要是现在,有一支精兵,直扑宁远,扑山海关,会怎样?”
没人吭声。
代善还是眯着眼,像睡着了。
莽古尔泰不抖腿了,眼珠子定在那儿,可那眼神都热了。
阿敏喉结又滚了滚,这回没憋住,咽了口唾沫。
“没人说话?”黄台吉接着忽悠道,“那朕来说。山海关后面,就是北直隶的永平府。上回咱们入口时没有利炮,所以打不下明国的城,但现在咱们有了几十门红夷大炮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:“大炮轰城,放开了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