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片子混着炮子掀起的泥,一块块砸在冻硬的地上。
复州城东三里,大金军主营垒。
五丈高的木望台让风刮得“嘎吱”响。黄台吉披着件黑貂大氅,立在望台边沿,手里举着支单筒千里镜。
镜头里头,复州城像个趴着的铁刺猬。
城墙是新修的,棱角分明。墙上坑坑洼洼,全是这半个月砸出来的炮坑。可主体没塌,就东南角那个三角堡塌了半边——明军连夜用沙袋堵上了,还立了排木栅。
壕沟前头,尸首叠了三四层。
大多是绿衣裳,朝鲜兵的号衣。还有些灰扑扑的,是包衣阿哈。天太冷,血冻住了,尸体则僵在那儿,姿势千奇百怪。
三十二门红夷大炮排成两列,炮口还冒着烟。
贝克泰这个红毛八旗正在跳脚,满话混着荷兰话,叽里呱啦的。旁边通译哈着腰,一句句翻:“贝大人说,炮管红了,再打要炸……火药只够四十响了,得省着……”
黄台吉的镜头又往右挪了挪,那里是大金军的营垒。
两蓝旗的营地乱糟糟的,几个甲喇额真在鞭打逃回来的包衣。两红旗那边静些,代善的大帐帘子垂着,不晓得在里头谋什么。两黄旗的营盘最齐整,可也透着疲惫。
“十七天了。”
黄台吉放下千里镜,吐出口白气。
希福在旁躬着身:“是,大汗。十七天,折了四千多人,炮子打了快两万发……棱堡实在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
黄台吉打断他,声音闷闷的。
他又举起千里镜,这回看的是西北天边。
“豪格在宁远,也该有信儿了。”他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卢象升、洪承畴的主力都在那儿。拖住他们,咱这儿才能砸开复州。复州一开,下一个就是金州,金州一下,咱就全有辽地了。”
希福低声道:“大汗圣明。”
“圣明?”
黄台吉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苦涩。
“希福,你说实话——这复州,还得砸多久?”
希福身子躬得更低:“奴才……奴才不敢妄言。只是红夷大炮的炮子,实在不多了。汉军旗的火药,也只够再轰三天……”
三天。
黄台吉没说话,就盯着复州城头。
城头上,“黄”字大旗让风吹得猎猎响。旗下影影绰绰的,是明军的兵。那些兵一定也在看他。
正这时候,望台底下“噔噔噔”一阵乱响。
宁完我爬上来了。
这老书生帽子歪了,官袍下摆撩在腰带上,满脸是汗,白汽从嘴里一股股往外冒。他爬上望台,也顾不得礼了,扑到黄台吉脚边,压着嗓子,声音抖得厉害:
“大、大汗……宁远,宁远六百里加急!豪格贝勒……亲笔军报!”
黄台吉心头“咯噔”一下。
他脸上没动,只摆了摆手:“希福,你在这儿盯着。炮别停,给朕继续轰。”
说完转身下台。
步子还稳,可扶着梯子的手,指节却攥得发白。
.......
御帐里,炭盆烧得很旺。
可黄台吉一进去,就觉得一股子寒气扑面而来。
鲍承先跪在帐当间,脑门抵着地砖。听见脚步声,他也没抬头,只把手里一份军报举高了,举过头顶。
军报皱巴巴的,边角让泥雪浸透了,还沾着些黑红的、像是血渍的东西。
黄台吉走到虎皮椅前,坐下。
“都出去。”他声音平平的。
帐里伺候的几个包衣哆嗦着退出去,帘子落下。
就剩三人了。
黄台吉伸手,接过那军报。纸冰凉,他手指头却有点颤。就着牛油灯,他展开,一个字一个字看。
是豪格的笔迹,字写得急,有些地方都戳破了纸。
“儿臣豪格顿首百拜……十月二十八,锦州城内祖大寿作乱,开门献城,洪承畴已据锦州。城中留守一千五百兵马尽没,粮草军械俱失……布木布泰福晋陷于敌手,儿臣救援不及,罪该万死……”
黄台吉喉结滚了滚。
他闭上眼,深吸口气,又睁开往下看。
“十月二十九,塔山决战。我军列阵方毕,阿济格临阵先逃,两白旗千余骑及科尔沁六千骑径自北走,全军动摇。卢象升趁势猛攻,儿臣虽奋力死战,然腹背受敌,力不能支……”
看到这儿,黄台吉腮帮子咬紧了。
“是役,我军战损两万余人,红衣大炮三十门尽失。两黄、两红、两蓝六旗马队,仅余五千骑脱出。阿济格所部两白旗千骑、蒙古诸部六千骑尚全……儿臣收拢残兵,现退至小凌河驿,所部唯余四千七百骑。阿济格已率部北走义州,儿臣无力制止……此战之败,皆因阿济格临阵先逃,动摇军心。儿臣无能,损兵折将,恳请父汗治罪……”
后面还有几句,但黄台吉已经看不下去了。
他手抖得厉害,纸页哗哗响。
“两万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两万精锐……三十门红衣大炮……”
“噗——”
一口血涌上来。
黄台吉猛地捂了嘴,袖子堵着。那血没全吐出来,梗在嗓子眼,火辣辣的疼。
不过更疼的是黄台吉的心!
黄台吉心里很明白,锦州-塔山之败,对大金这个国,对他这个大汗来说,都是致命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