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城,农历十一月。
雪片子打着旋往地上砸。
乾清宫西暖阁里,崇祯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半个......烤红薯。
红薯皮烤得焦黑,裂开的口子里冒出些白气,甜丝丝的。他就着那点热气咬了一口,慢慢嚼,脑海当中浮现出来的则是陕西巡抚陈奇瑜、河南巡抚杨鹤、山西巡抚倪元璐......等北方各省的巡抚递上来的“诉苦状”!
没办法呀!老天爷不赏饭,老天爷......要“斩杀”大明啊!
“陛下,您再吃块炒鸡蛋。”
周皇后把盘子推过来。盘里是葱花炒鸡蛋——可不是一般的鸡蛋,是用西苑走地鸡生的蛋炒出来的!所谓的西苑走地鸡是崇祯为了带头抗灾克难,带着后宫的妃子们,亲自动手,在皇宫西苑的南台岛上放养的。
当时放养了一百多只小鸡,有三十六只现在开始下蛋了,还有三十地只夭折,其余的小鸡长大后发现是公的,大部分当了阉鸡......
“皇后吃,”崇祯把盘子推回去,又咬了口红薯,“朕够了。”
毛东珠坐在下手,她性子活泛。这会儿她也只小口小口嚼红薯,眼珠子却转着,偷偷看崇祯脸色。
刘淑贞和高桂英坐在另一边,两人都低着头,吃得安静。
柳如是坐在最末,这会儿拿着筷子,半天没动。
“吃啊。”崇祯看她。
“陛下……”柳如是声音轻,“江南的米价,又涨了。一石要四两二钱,还买不着好米。”
崇祯筷子顿了顿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,嚼了很久,才咽了下去。
高桂英忽然开口,她是陕西口音,说话直:“额老家来信,说县衙门口天天有人胀死。吃观音土吃的......”
殿里静了。
崇祯放下筷子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嗒,嗒,嗒。
“朕这个皇帝,”他忽然苦笑了起来,“当得实在不怎么样,努力了那么多年,大明还是命悬一线……”
毛东珠赶紧说:“有皇爷带领,大明的困难一定是暂时的!”
崇祯看她一眼,没接话。因为他知道大明的困难并不是暂时的,至少还要再困难个五六年。在原本的历史上,满清入关后,自然灾害似乎就缓解了。不过小冰河期并没有过去,崇祯不清楚这种“缓解”是因为急剧的气候变化期已经过去——急剧的气候变化时期对农业生产的打击尤其严重——还是因为吃饭的人被满清(也包括饥荒、瘟疫和农民战争)解决了。
而大明眼下的困难则是特别严重!
严重到了深陷“粮食斩杀线”下的地步——一边是嗷嗷待哺的数千万灾民!一边是漠南、辽西、辽南军务所需要的军粮!
两个都是生死线!
而崇祯想尽办法,只搞到了一份粮食......他现在以身作则,带头节约,希望北京城的显贵可以跟进,多少再挤出一点军粮......
......
曹化淳是连滚带爬进来的。
这大太监平时最重体面,这会儿却帽子歪了,衣襟散了,一张脸涨得通红。
“皇爷!皇爷!”
他扑到门槛上,差点绊倒,声音都变了调——高调!
“露布飞捷!塔山......塔山大捷!”
崇祯“嚯”地站起来。
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响。
“说清楚!”
曹化淳喘着粗气,手抖着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裹得严实。他抖开,里头是军报,边角被汗浸湿了。
“十月二十九日!塔山!卢督师、洪抚台合兵,大破东虏!”
“阵斩建奴两万四千级!生俘一万五千人!缴获红夷大炮得了二十八门!”
“还有,还有锦州!锦州收复了!祖大寿、吴襄——率全族反正!大小凌河谷地,全归大明了!”
崇祯手在抖。
他一把抢过军报,凑到油灯前。灯苗子跳,纸上的字也跟着跳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锦州......塔山......大捷......”他喃喃,“太好了......”
周皇后捂着嘴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没出声,就咬着嘴唇,肩膀抖。
毛东珠“噌”地跳起来:“赢了!赢了!陛下!赢了!”
她拉着崇祯袖子晃,崇祯没反应,还在看那军报。看了三遍,四遍,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,更急,更密。
王承恩几乎是撞进来的。这年轻些的太监比曹化淳还狼狈,喘得都不行了,扶着门一边喘一边大声报喜。
“陛......陛下!陛下!孙,孙督师露布飞捷!”
又一个露布飞捷?
崇祯手里还捏着塔山的军报,转过头,盯着他。
“说。”
“十月二十五日!漠南!孙督师大破虏骑!”
王承恩又哭又笑道:
“阵斩漠北车臣汗!斩首七千!俘牛羊马驼——十万!”
殿里死静。
崇祯站着,不动。左手塔山捷报,右手漠南捷报,捏得纸张“嘎吱”响。
他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又动了动,挤出两个字:
“一天……”
然后他笑了。一开始是低笑,接着是哈哈笑,越笑越大声,笑得弯了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。
“一天……一天两捷……”
“塔山赢了……漠南赢了……”
他抹了把脸,转身看着桌上。那半个红薯还在那儿,冷了,皮皱了。他抓起来,塞进嘴里,狠狠咬了一口。
嚼着,腮帮子鼓着,红薯渣子沾在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