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初刻,日头开始偏西。
塔山北坡,后金中军大旗下,豪格攥着马鞭,指节捏得发白。
探马滚鞍下马,跪在面前,浑身都在抖。
“主子……东南方向……十里外……出现明军大队!”
“旗号是……是‘洪’字!”
豪格眼皮跳了跳。
旁边一个他派去阿济格身边的分得拔什库,还跪在那儿,脑袋埋进土里,声音发颤。
“十二爷他……他带着蒙古骑兵先往东撤了……”
豪格没说话。
他扭头看向正面战场。
天雄军的火枪阵已经推到两百步内了,三轮齐射,硝烟漫得像浓雾。前头汉军旗的阵列,肉眼可见地凹下去一块。尸体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。
“阿济格......洪承畴......”豪格从牙缝里挤出这六个字。
先是阿济格这个叛徒,现在又是洪承畴......
他算过时间。
锦州城破是前日的事。就算洪承畴连夜整顿,今日能出兵已是神速。从锦州到塔山五十里,步卒怎么也得走一整日。
可这才申时。
除非……除非他根本没在锦州多留,破了城就直奔塔山。
豪格腮帮子鼓了鼓。
他看向东南方。那儿烟尘起来了,黄蒙蒙一片,在午后的日头下翻卷着,越来越近。
“主子……”身旁的固山额真小声开口,声音发干。
豪格抬手,止住他的话。
他眯着眼,把那杆被砍了一半的令旗杆子踢到一旁,心里飞快地算。
正面卢象升,少说两万。东南洪承畴,看那烟尘,不会少于一万五。
自己这儿,满洲兵还剩下五千,蒙古骑兵跟着阿济格跑了大半,汉军旗、朝鲜兵和包衣奴才倒还有小两万——可那些算不得数。
三十门红衣炮挪不动。
粮车辎重更挪不动。
伤兵……光是满洲的伤兵,就有四百多,躺着哼着,等担架抬。
豪格深吸一口气。
那气是冷的,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,灌进肺里,哇凉哇凉的。
“传令。”
豪格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几个固山额真、梅勒章京都凑过来,全都是一脸晦气。
豪格扫了他们一眼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“满洲兵,即刻上马。”
“只带三日干粮,水囊灌满。甲胄……披轻的那套,重甲扔了。”
“往辽河河口方向退。”
一个梅勒章京张了张嘴:“主子,那红衣炮……”
“炸了。”豪格说,眼皮都没抬,“带不走的,全炸了。”
“汉军旗、朝鲜兵、包衣阿哈,全部留下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
“告诉他们——坚守待援,本贝勒去绕击明军后路。”
几个将领互相看了看,都没吭声。
半晌,一个老些的固山额真低声问:“那……伤重的满洲子弟……”
豪格沉默了。
坡下伤兵营的方向,呻吟声顺着风飘过来,断断续续的,像刀子刮锅底。
他攥着马鞭的手,青筋一根根暴起来。
然后松开。
“也留下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平,平得像冻硬了的河面。
几个将领脸色白了白,但没人再说话。打千,退下,各自去传令了。
豪格翻身上马。
马是匹枣红大马,今早还精神得很,这会儿也耷拉着脑袋,鼻孔喷着白气。
他勒转马头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正面,汉军旗的阵列又垮下去一截,明军的火枪声像爆豆,一阵接一阵。左翼,朝鲜兵的方阵已经乱了,有人往后跑,被督战的巴克什砍翻在地上。三十门红衣炮静静趴在那儿,炮口黑洞洞的,像一群死透了的铁兽。
还有那些伤兵。
有个年轻的白甲兵,腿被铳子打穿了,用布条胡乱缠着,布早浸透了血,结成硬块。他靠在一辆粮车上,正仰头喝水囊,喉结一鼓一鼓的。
似乎察觉到目光,他转过脸,看向坡上。
看到豪格,他咧开嘴,努力想笑,还抬起手挥了挥。
豪格猛地扭回头。
“走!”
他一鞭子抽在马臀上。
枣红马吃痛,长嘶一声,撒开蹄子就往东北冲。身后,五千多满洲兵默默跟上,马蹄声起初还杂乱,很快就汇成一片闷雷,卷着尘土,头也不回地奔向东而去。
......
塔山东北十多里外,官道上。
洪承畴骑在马上,身子随着马背微微起伏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是松的,眼角那几条细纹也舒展开了——高兴啊!
昨夜的光景,还在脑子里晃。
那个蒙古女人……不,是建奴的福晋。布木布泰。
天亮前,他起身穿衣,她在榻上蜷成一团,哑着嗓子问:
“会杀了我吗?”
洪承畴系着腰带,没回答。
然后就出了地窖,外头天还黑着,可他却一点都不困,精神百倍。这算是......采补?
现在想来,她那句话问得有意思。
不是“你会杀我吗”,而是“会杀我吗”。
她也知道,她在大明这边是“头号反贼的女人”吧?押回北京得凌迟处死吧?
洪承畴想着,嘴角往上扯了扯。
“督师。”
身旁有人唤他。是祖大寿,骑马跟在半步后头,脸上堆着笑,那笑有点僵,像是硬挤出来的。
洪承畴“嗯”了一声,没转头。
祖大寿接着道:“听这炮声,卢督师那边打得狠啊。”
“建奴这是撞上硬钉子了。”洪承畴说,声音不高,顺着风飘过去。
祖大寿连连点头:“全赖督师神机妙算,及时来援。否则卢督师那边,怕是吃力。”
洪承畴这回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祖大寿赶紧把腰又弯了弯。
“末将愿率家兵为前锋!”他提了音量,像是表决心,“直扑建奴后阵,打他个措手不及!”
洪承畴笑了。
“祖总兵有心了。”他说,顿了顿,“那就请祖总兵打头阵。记住,要快,要狠。”
“末将遵令!”
祖大寿一抱拳,打马往前去了。马蹄子嘚嘚响,卷起一溜烟尘。
洪承畴看着他背影,笑容就更加得意了。
这回可是不世之功啊!
又过一会儿,探马从前方奔回,到马前勒住,喘着气报:“督师!前方五里,已见溃兵!是朝鲜兵,不成队了!”
洪承畴点点头。
“传令。”他沉着声道。
左右亲兵、传令官都竖起耳朵。
“遇敌即杀。”
洪承畴顿了顿,补了四个字。
“不要俘虏!”
这命令果然“很洪承畴”!
令旗摇动,号角呜呜吹响。大军速度陡然加快,步卒开始小跑,骑兵从两翼展开,马蹄声震得地皮发颤。
洪承畴策马往前,举起马鞭,指向前方那片烟尘弥漫的战场。
......
孙得功觉得不对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