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是在未时正响起来的。
先是东边“轰”一声闷响,接着就连成了片。明军三十六门六斤炮次第打响,炮口喷出团团白烟,炮身往后一顿,震得地皮都在颤。
铁弹带着哨音砸过去,呜呜的。
头一轮大多落在坡前,炸起一蓬蓬土。第二轮近了,有几发砸在后金军的车阵上,木头碎片混着铁钉乱飞。第三轮最要命——一颗铁弹不偏不倚,直直砸进朝鲜兵的队里。
人腿、胳膊、半截身子,一起飞上了天。
惨叫声这才炸开,像开了锅。
后金军阵里骚动了一下,很快又被压了下去。豪格立马在坡顶,一动没动,只右手攥紧了缰绳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“让费扬古预备着。”他说,眼睛还盯着对面。
叶臣打马往下奔。
炮击打了快两刻钟,炮管子都打红了。
明军阵前,硝烟浓得化不开,像起了大雾。卢象升在马上眯着眼,抬手挥了挥——不是下令,是扇开飘到眼前的烟。亲兵会意,打马往后传令:“督师有令,步军前压!”
命令一层层传下去。鼓声变了调子,从沉沉的闷响变成了急促的连击。
天雄军两个营,四千人,开始往前挪。
张得胜走在队里,手心全是汗,把铳柄攥得死紧。肩头旧伤有些发痒,那是八里桥留下的。他吸了口气,盯着对面山坡,喉咙发干。
八十步。
后金军阵里有了动静。车阵开了口子,一队队火铳手涌出来,看衣裳是汉军旗的兵。他们在明军前头五十步处列队,举起鸟铳。
“放!”
明军把总们纷纷吼起来。
前排的燧发铳齐齐打响,砰一声,白烟炸开一片。铅子像泼水似的打过去,后金军阵前倒了一片。没倒的,慌慌张张还击,鸟铳声零零落落的。
明军第二排上前,又是一轮。
后金军又倒一片。
口子越撕越大,眼瞅着就要乱了。
卢象升在千里镜里看着,眉头却越皱越紧。不对。鞑子的火器兵,不该这么不济事。他在辽西和建奴打过多少回,乌真超哈的兵就算比不过天雄军,也不至于这么容易就乱了阵脚。
难道是诱敌?
这念头刚冒出来,坡顶上,豪格举起了手。
费扬古趴在他旁边,单筒镜对着明军前进的队列。
“可以了。”这荷兰鞑子说。
豪格手往下一劈。
“放!”
三十门红夷炮,同时发出怒吼。
炮身猛地往后一坐,炮架子扎进土里,带起一片泥。铁弹冲出炮口,带着尖啸,直砸明军阵列。
实心弹、链弹、葡萄弹都有,劈头盖脸砸过来。
明军正在前进的两个营,瞬间被血雾罩住了。
一颗实心弹砸进火枪手横队,从这头穿到那头,带倒七八个人。最前头那个兵,整个胸膛都没了,血雾喷出老远;中间几个,胳膊腿乱飞;最后那个还算完整个身子,可脑袋已经不见了。链弹打着旋飞来,扫倒一片,人拦腰断成两截的、半边身子没的,满地都是。葡萄弹在人群里炸开,铁珠子乱溅,打在甲叶上当当作响,打在肉上就是一个个血窟窿。
惨叫、哀嚎,混着硝烟味和血腥味,冲上了天。
张得胜不知怎么就趴地上了。
耳朵里嗡嗡响,像有几百只苍蝇在里头飞。他甩甩头,睁眼一看——身边空了一半。刚才还一块走的弟兄,现在躺了一地。有半个身子没的,有肠子流出来的,有抱着断腿嚎的。血渗进土里,颜色黑红黑红的,脚踩上去黏糊糊的。
“炮!鞑子的炮!”有把总在吼,嗓子都喊劈了。
明军炮队反应过来,调转炮口往坡上轰。但已经晚了。
后金军第二轮炮又来了,这次专打明军炮队。那荷兰鞑子费扬古算得真准,三发炮弹直直砸在明军炮兵阵地上,一门六斤炮被掀翻,炮架子碎了,炮手倒了一片。
几乎同时,后金军阵前那些“溃散”的汉军火铳手,突然往两边一分。
后面,露出来一排排明黄盔甲的兵。
是两黄旗的。
他们手里端着的,是铳。清一色的燧发铳。
“是鞑子的真满洲!”有明军老兵吼起来,“他们也有燧发铳!”
“装药!”张得胜扯着嗓子喊,嗓子都劈了,“跟他们对铳!看谁先怂!”
两边几乎同时举铳。
砰砰砰!
白烟在对射中炸开。明军这边倒一片,建奴那边也倒了不少,但明军倒得更多些。张得胜看见,对面那些两黄旗的兵装弹快得出奇,打完一轮退后装弹,后面一排立刻补上,抬手又是一轮齐射。
“他们全是燧发铳!”有人喊。
天雄军只有前两排是燧发枪,后面还是火绳枪,装弹慢,射速跟不上。建奴那边,看那架势,怕是有上千杆全是燧发的。
第三轮齐射来了,这次更近。
天雄军右营的队列,眼见着就乱了。
“退!往后退!”
不知谁先喊的,天雄军右营的队列开始往后缩。
张得胜肩头火辣辣地疼,他中弹了。铅子打在旧伤边上,肉翻了起来,血汩汩往外冒。他咬咬牙,扯下块裹腿布,用牙咬着一头,另一手使劲勒紧。布条陷进肉里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“整队!整队!”他吼,嗓子哑得厉害。
还能动的火铳手聚过来,不到刚才一半人。有个小兵胳膊被打穿了,用布条草草捆着,血还在渗。还有个脸上被铁片划了道口子,皮肉翻着,一只眼睛都糊了。
“装药!”张得胜吼,“装铅子!快!”
手有点抖,不是怕,是那股劲儿还没过去,手指发麻,掌心全是冷汗。他盯着对面那些两黄旗的兵,看他们不紧不慢地装弹,举铳,齐射。
又一轮。
身边的人又倒几个。那个胳膊受伤的小兵,这轮被铅子打中了脖子,吭都没吭一声就倒了下去,血从喉咙那个窟窿里往外冒,咕嘟咕嘟的。
“督师有令!长枪手前出!结方阵!”
命令从后头传过来,声音一层层递,像波浪。
天雄军左营的长枪手往前涌,在扑上来的后金兵前头竖起枪林。后金军撞在枪林上,倒了一片,但后面人又涌上来,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。
战线绞在了一块。
刀砍在铁甲上,迸出火星。枪刺进肉里,噗嗤一声。斧头劈下来,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吓人。血泼得到处都是,溅在甲叶上是红的,洒在土地上是黑的,流进沟里汇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溪。
这时,宁远军左营的火枪司援兵上来了。
带队的是个黑脸把总,姓王,辽东人,脸上有道疤,从左眉斜到右腮。他带着四百多火铳手,全是燧发枪,从侧翼插上来。
“瞄准了打!”王把总吼,嗓子像破锣,“专打那些穿黄甲的!”
火枪手们蹲下,举铳。
砰砰砰!
一轮齐射。
正往前冲的两黄旗燧发枪队侧翼,倒下一片。有个牛录章京刚要喊话,铅子正中面门,整个下巴都没了,仰面倒下去。
“再装!”王把总喊得急。
火枪手们动作麻利,清膛,装药,装弹,压实,举铳——又是一轮。
后金军那边乱了阵脚。他们没想到侧翼还有明军的火枪队,而且全是燧发枪。
“转向!转向!”有牛录章京喊。
可哪还来得及。天雄军左营的火枪手也压上来了。两边的燧发枪队对射,明军人多,后金军人少,渐渐就吃了亏。
宁远军左营这边,陈大柱握紧了长枪,握得指节发白。
他所在的队被调到右翼,正对着压上来的汉军和朝鲜兵。那些兵衣裳杂乱,有穿棉甲的,有穿号衣的,眼神都是慌的,但被后头人推着,不得不往前冲。
“稳住!”把总吼着,“枪端平!都他娘端平了!”
陈大柱把枪尾杵进土里,枪尖斜着向前。他在心里默念:不能退,退了,地就没了,晌就没了,爹娘小妹的仇,就报不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