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末,日头往西边斜了下去。
宁远城头上,卢象升扶着垛口,朝东北方向望着。那烟柱子又粗又直,黑里头透着灰,在晴空底下往上蹿着。他看了约莫一刻钟,放下了千里镜。
“亨九得手了。”
他转身进了箭楼。赵率教、何可纲、李长根都在里头候着。
卢象升解了披风,往凳子上一扔:“照约定,拿下锦州便点火为号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头,手指点着宁远,往东划到了复州。
“两日前,毛文龙急报。”
“复州遭了‘黄台吉’亲攻,打的是正黄旗大纛,兵马不下五万。”
“水师同日来报,复州湾有了建奴沙船三十多条,卸下了红衣炮四门。”
他转回身,看着三人。
“宁远城下这个‘黄台吉’,至多三万真虏。”
赵率教皱了眉:“督师的意思是……”
卢象升笑了:“黄台吉能有俩,可建奴的真虏就这些数。多尔衮带了一部去了漠北,复州还有个黄台吉……正猛攻着复州城。咱们眼前这个,虚得很,光打炮,不攻城。”
他拍了拍地图。
“洪亨九在锦州,少说一万五千人。咱们在宁远,有多少?”
李长根出列抱拳:“禀督师,天雄军六千二百,步骑炮俱全,都按御前亲军的规制来的。”
“宁远军八千六。”何可纲接道,“步军三营,骑兵一营,炮队一营。”
“督标三千。”卢象升自己说了,“赵总兵标兵一千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合起来一万八千五百战兵,三千辅兵。”
“加上洪亨九那部,三万四对三万。”他看向三人,“咱们火器占六成,炮四十六门。建奴弓矢百步,咱们的铳能射一百二十步。”
他手按在了案上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这仗,优势在咱们。”
箭楼里静了片刻。
李长根问:“督师,出城么?”
“出城.......”卢象升点头,话说得斩钉截铁,“明日拂晓!”
.......
酉时前一刻,豪格大营。
豪格正和阿济格几个将领围着看宁远城防图,帐外亲兵急报:“主子,图赖额真求见,说有急事!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图赖掀帘进来,脸色很不好看:“主子,北边天色瞧着不对。锦州方向那暮霭里混着灰烟,不像炊烟,倒像是大火烧了很久还没熄的残烟。”
豪格眉头一皱,站了起来:“派探马了吗?”
“派了三拨,”图赖回道,“但路远,最快也得今晚才有回信。”
豪格心头一沉,正想再问……
“报——!”
帐外传来一阵急促到撕裂般的马蹄声,亲兵跟着急喊:“叶臣额真到了!”
豪格猛地冲出营帐。
只见几匹马疯了一样冲进营盘,最前头那匹径直撞到中军帐前才人立而起,长嘶一声,嘴里喷出白沫,轰然瘫倒。马背上的人滚落下来,重重摔在冻硬的地上。
亲兵们忙围上去。火把光亮照出那人的脸,是叶臣。
他盔甲裂了,左胳膊用布条胡乱勒着,那布条早被血浸透,结成了紫黑的硬痂。脸上全是烟灰混着血污,只剩一双赤红的眼睛,在火光里骇人地亮着。他挣扎着想爬起,又跌跪下去,喉咙里嗬嗬作响。
豪格一个箭步上前,揪住他前襟:“锦州怎么样了?!”
叶臣仰起脸,嘴唇哆嗦着,嘶声挤出几个字:
“丢……丢了……”
帐前一片死寂,只有火把噼啪作响。
“是内应!”叶臣的声音像破风箱扯出来的,满是惊怒不甘,“祖大寿那狗尼堪……他反了!寅时末,他带家丁诈开行宫门,见人就杀……巴布泰贝子……被他当场捅死了!”
豪格瞳孔骤然一缩。
叶臣喘着粗气,语速快而混乱:“紧接着北门也被夺了……是祖可法!他扮作商队,用短铳打死了鄂尔图……等我赶到北门,城门楼子已经易手,祖可法带着几十个家丁死守城门洞,正和我的人杀在一处……”
他喉咙嗬嗬作响,眼里布满血丝:“正胶着的时候……洪承畴到了!打着‘洪’字大旗,骑兵当先,步卒如潮……从洞开的北门直接涌了进来!我的人在城门洞里被前后夹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