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济格急问:“洪承畴?他不征倭督师吗?怎么也来了辽西?!”
“不知道......但他就是过来了!”叶臣几乎在嘶吼,“多少人马看不真切,但旗号鲜明,火器极多……我带亲兵往行宫冲,想救福晋和阿哥……刚到街口就撞上大队明军,火铳轮射像泼水……长枪手结阵又密,冲了三次,没到阵前就倒下去三成……”
豪格缓缓松开手,后退了一步。
他转过头,望向北面天际。那缕灰痕还在,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幽幽浮着。
原来那不是警讯。
是坟头冒的烟,不过不是青烟,是硝烟!
“祖、大、寿。”豪格一字一顿,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。
他猛地暴起,一脚踹翻了帐前的矮几!几上的奶茶、肉干、地图哗啦洒了一地,瓷碗摔得粉碎。
“贝勒爷!”叶臣往前爬了两步,额头抵在冻土上,声音带了哭腔,“福晋、阿哥……没找到……怕是陷在城里了……城里全乱了,尼堪到处放火杀人……我带亲兵往南门冲,想夺门……到河边时……只剩十七个人了……”
豪格胸膛剧烈起伏,喘着粗气,双眼赤红瞪着北方,像要喷出火来。
阿济格急道:“大阿哥!这时候退兵,卢象升肯定要追!”
“不退?”豪格猛地扭头瞪他,声音嘶哑,“锦州一丢,粮道就断了!你想饿死在宁远城下?!”
他倏地蹲下,揪住叶臣衣领:“洪承畴带了多少人进城?锦州现在什么情形?”
“进城的不下万人……后续还有多少,看不清。”叶臣颤声道,“但火铳极多……我撤出来时,城里四处火起,喊杀声没停……洪承畴的人正在肃清街巷,咱们的人被割成了几块……”
豪格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
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压住了那股翻腾的暴怒。再睁眼时,那火已经熄了,只剩下冰。
“阿济格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蒙古骑两千做前锋,即刻拔营,直扑锦州。”
“何洛会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收拢残兵,押辎重走中路。大车用铁索连上,防骑兵冲阵。”
“本贝勒带两黄旗的人马断后,所有的红夷炮都跟着我。”
他扫视帐前诸将,声音冷硬如铁。
“寅时造饭,卯时开拔。人衔枚,马裹蹄,动静小些。”
诸将抱拳,轰然应道:“嗻!”
众将匆匆散去。豪格独自立在帐前,望向宁远城。
城墙黑沉沉立着,在暮色里像头趴着的巨兽。垛口后头,隐约有人影晃动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那刺痛让他越发清醒。
这时阿济格匆匆整甲路过,却被豪格一把攥住胳膊,拽到了帐后阴影里。
阿济格一愣:“大阿哥?”
豪格没立刻回答,只是盯着帐外忙碌收整的兵卒看了片刻,才压低声音开口:“十二叔,锦州丢了,咱们退兵,卢象升必定要追。这一退一追,气势就全在他那边了。想要复夺锦州,就是白日梦!”
阿济格浓眉紧锁:“那……真就这么退回去?太憋屈!”
“退?”豪格咬着牙齿道,“谁说真退了?我这儿有个法子,不但不憋屈,还能把卢象升那两万多人,一口吞了!”
阿济格精神一振,凑近了些:“怎么说?”
豪格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股狠劲:“咱们给他来个回马枪!”
“回马枪?”阿济格眼睛转了转,“在哪儿杀?总不能回头就撞上宁远城墙吧?”
“塔山。”豪格吐出两个字,“咱们往东北,做出直奔锦州打反扑的架势。卢象升多半会追!从宁远到塔山,五十余里,塔山的地形开阔,咱们又控制了塔山堡和附近的七里河堡。咱们可以走到塔山堡附近就停,掉过头来,列阵等着他!”
他看了一眼阿济格:“卢象升见咱们停下,以为咱们要凭塔山堡据守,或者与他对峙。他自恃是得胜之军,多半会压上来,想咬一口。重创咱们这支‘败军’。”
阿济格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似乎品出了点味道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豪格冷笑,“我率两黄旗精锐和那三十门红衣炮,就在道上正面顶住他!你带六千蒙古骑兵,不用跟我走官道——提前从西边绕出去,兜个大圈子,藏在塔山南边那片乱石岗和林子里。等卢象升跟我前军接上火,阵型拉开来,你从他侧后方猛然杀出!”
他盯着阿济格,一字一句道:“不要管别的,就冲他的中军,冲他的炮队!砍骡马,杀炮手,搅乱他的阵脚!他火器再利,阵脚一乱,贴到近前,就是咱们的天下了!到时候我正面压上,你后面踹营,两面夹击……”
阿济格呼吸骤然粗重起来,眼睛发亮,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军大乱的情形:“好!这法子好!可……洪承畴要是从锦州出来接应,前后夹击咱们怎么办?”
“他出不来!”豪格斩钉截铁,又望了一眼北面那已几乎看不见的烟痕,“叶臣说了,城里乱成一锅粥,祖大寿那帮尼堪刚反,洪承畴得弹压,得整顿,得清点他抢到手的那些红衣炮和粮草!没个两三天,他根本不敢,也抽不出大队人马离开锦州!”
他转回头,那眼神像饿狼盯住了猎物:“就这两三天,足够咱们在塔山底下,把卢象升这块硬骨头,连肉带筋,嚼碎了吞下去!”
阿济格重重点头,脸上横肉都因兴奋而抖动:“明白了!大哥,我这去准备!”
“等等,”豪格叫住他,补了一句,声音里的寒意让阿济格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,“传话下去,这仗,不要首级,不抓俘虏。尤其是那些汉兵尼堪……有一个杀一个,用他们的血,给锦州祭旗!”
“喳!”阿济格不再多言,转身大步没入夜色,去召集归他指挥的那六千蒙古骑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