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州城里的巷战,打到晌午才勉强算完。
建奴兵是真不要命了——退进街巷里,挨家挨户地守。有些是八旗的老兵油子,知道退路断了,拼得格外凶。从卯时打到巳时,血把几条主街的青石板都泡红了,这才算清干净。
洪承畴是辰时进的城。
他没往深处去,就在行宫前头——那儿原是锦州总兵府,黄台吉来了改成行宫——让人搬了张太师椅,往台阶上一坐,就在这儿设了中军。
战报一条接一条地传过来。
“抚台,西街拿下了!”
“南街还有两处院子在守,里头有七八个鞑子,弓箭使得刁。刘千总说用火攻,烧他娘的。”
“叶臣那老鞑子退到鼓楼了,垒了街垒,弟兄们冲了两次,没冲动,折了十几个人。”
洪承畴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里捧着个暖炉——虽说是四月天了,关外早晨还是冷得刺骨。
“周遇吉呢?”他问。
“周总兵在鼓楼,亲自督战呢。”
“告诉他,”洪承畴声音平着,“午时前必须肃清。用炮,把鼓楼轰开。”
“得令!”
传令兵骑马去了,马蹄子在血水里溅起一串红点子。
洪承畴抬眼往东北看。天是青灰色的,日头还没到头顶,惨白惨白地挂在那儿。
祖大寿就在边上站着,胳膊上缠着布,渗出来的血把布都沁透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他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
“祖将军,坐。”洪承畴指了指旁边另一张凳子。
祖大寿没动,只躬身:“末将不敢。”
洪承畴不再劝,又问:“城里头,还有多少建奴?”
“估摸着……还有三四百。加上散在各处没清干净的,总共,最多也就五六百。”祖大寿顿了下,补了一句,“但都是真鞑子,镶黄旗的老兵。”
洪承畴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他心里在算账。
自己从山东带过来九千兵,打锦州折了七八百。祖大寿那帮家丁,昨夜反正时折的,今早巷战又折的,加起来少说也有一千。城里头这几百真鞑子,是铁了心要挣个鱼死网破的,要把他们全啃下来,少说还得填进去几百条人命。
但洪承畴不在乎。
只要拿下锦州,死多少都值。这是黄台吉在辽西的屯兵之地,粮草、军械、火药,全在这儿。拿下了,就等于掐住了豪格的脖子。
巳时三刻,鼓楼方向传来炮声。
轰轰轰,响了得有十几下,震得地面都在颤。紧接着就是喊杀声,炸了锅似的,从鼓楼那边漫过来,响了小半个时辰。
然后,慢慢静了。
周遇吉是骑马过来的。甲胄上全是血,脸上也溅着血点子,有些已经发黑了。他翻身下马,那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嘴里吐着白沫。
“抚台,”周遇吉抱拳,声音沙哑,“鼓楼破了。叶臣带着几十个残兵退往东门,估摸着要跑。”
“斩获多少?”
“又添了二百三十七级。咱们折了一百八十六个。”周遇吉抹了把脸,手背上也是血,“叶臣这老狗,临跑还在东街设了伏,坑了咱们四十多个弟兄。”
洪承畴摆摆手:“让他跑。”
周遇吉一愣:“不追?”
“穷寇莫追。”洪承畴站起来,把暖炉递给亲兵,“传令,肃清残敌,控制四门。午时之前,我要锦州城里再没有一个站着的建奴。”
“得令!”
周遇吉翻身上马,又往回奔去了。
洪承畴这才转向祖大寿:“祖将军,给你两个时辰。带人去城外西北边那块空地,堆一座柴山。”
祖大寿抬起头。
“要高,要大。”洪承畴望着东北方,宁远的方向,“要能让宁远城头看清楚烟。”
“木料不够,就拆空屋。没人住的,全拆了。”
祖大寿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出来,只抱了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......
未时初刻,城外西北空地。
木料堆成了山,高将近三丈,底下方圆得有五丈。梁柱、门板、桌椅、板凳,什么都有,全是刚拆下来的。
祖大寿站在柴堆前头,看着。
这些木头,有些还挂着褪了色的门神像,秦叔宝尉迟恭的脸都模糊了。有些还贴着春联,红纸被风吹雨打得发白,上头字迹都看不清了。还有些是百姓家吃饭的桌子,桌腿上还沾着泥。
都是锦州百姓的家当。如今堆在这儿,要一把火烧了。
亲兵递上火把。
祖大寿没接,转头看。
洪承畴来了,换了一身青缎常服,外头罩着件貂皮大氅。周遇吉、吴三桂跟在左右,后头还有几十个亲兵,按着刀柄。
“祖将军,点吧。”洪承畴说。
祖大寿接过火把。
火油浇过了,火药也撒了,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味儿,混着木头腐烂的霉味。他深吸了口气——吸进去的满是那味儿——走到柴堆前,把火把往前一送。
轰的一声。
火苗子窜起来,眨眼就爬满了木料,越烧越旺。黑烟滚滚往上冒,在西北风里扯出长长的烟尾,往东南方向飘——那是宁远的方向。
火烧到三丈高的时候,烟柱粗得像城门楼子,直愣愣杵在天上。烟柱顶上散开,在天上铺成灰黑色的云,把日头都遮暗了半边。
兵卒们仰头看着,有人欢呼起来,有人指指点点。
洪承畴眯着眼看了会儿,对周遇吉说:“这火一烧,豪格最迟三日内必到。城墙破损的地方,天黑前必须补上。”
“抚台放心,已经在办了。”
洪承畴点点头,又补了句:“全城戒严,许进不许出。清查余孽,凡藏兵器、形迹可疑的,立斩。连坐,一户藏奸,十户同罪。”
“明白!”
洪承畴转身,走了。
祖大寿还站在原地。
热浪扑在脸上,烤得皮肉发疼。他看着这座自己守了多年的城,看着城里那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屋子,看着这冲天的大火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
亲兵过来,小声说:“将爷,回吧?”
祖大寿嗯了一声,最后看了眼柴山,转身往城里走。
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。
......
未时三刻,洪承畴离开了设在“行宫”前的中军。
那“行宫”他是不打算住的——里头刚死了人,血流得满地都是,他心里膈应。亲兵在前头开道,骑马穿过大街。
街上空荡荡的,不多的百姓都躲在家里,门关得死死的。只有巡哨的兵卒一队队走过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咔咔的响。
总兵府在城西,原是前屯卫指挥使的宅子,后来扩建成三进院子。洪承畴到的时候,吴三桂已经在门口候着了。
“抚台!”吴三桂迎上来,脸上带着笑。
洪承畴下马,看了他一眼:“长伯,什么事这么高兴?”
吴三桂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托抚台的福,末将今日得了件宝贝。”
“哦?”
“进去说,进去说。”
两人进府。宅子三进,不算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周遇吉派了兵在外头守着,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,围得铁桶似的。
到正堂坐下,亲兵上了茶。
吴三桂这才道:“抚台,今日肃清残敌,末将在行宫后头一处偏院,抓了个人。”
洪承畴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:“抓个把俘虏,也值得你这么高兴?”
“不是寻常俘虏。”吴三桂声音更低了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是个女的,鞑子贵妇。下头人审了,说是黄台吉的福晋,叫……布木布泰。”
洪承畴手一顿。
茶碗停在嘴边,没喝。他抬起眼皮,看吴三桂:“布木布泰?”
“是,科尔沁部的,听说还挺得宠。”吴三桂笑,那笑里带着几分讨好,“末将想着,这等人要是押送京师,也是大功一件,所以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洪承畴把茶碗放下了。
布木布泰。
这名字……怎么有点耳熟?好像在哪听过。不对,不只是听过,是听着就觉得……亲切。怪了,他一个明朝的督师,怎么会觉得建奴福晋的名字亲切?
心里头那点异样,像水波似的漾开一圈,但面上不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