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二刻,天刚蒙蒙亮。
锦州北门的城门洞里,血腥味浓得呛鼻子,像进了屠宰场。
祖可法背靠着临时垒起来的尸堆,左肩窝里插着半截箭杆。箭头还留在肉里,露在外头的箭杆随着他喘气,一颤一颤的。他胡乱抹了把脸,手上血痂又黏又厚,抹得满脸都是,更看不清模样了。
身边还剩十二个人。
个个都挂着伤。
一个家丁肚子被划开了,肠子露出来一截,白花花的。他用腰带死死勒着伤口,勒得脸白得像纸,嘴唇都乌了。另一个右眼成了血窟窿,眼珠子没了,剩个黑窟窿,血糊了半张脸。他就用剩下的那只左眼,颤着手给弩上弦——手指头断了三根,只能用掌心抵着弩臂,牙咬着弦,一点点往后拉。
剩下的人,有的手指头少了半截,还攥着刀。有的腿瘸了,拿长枪撑着地。都挤在这丈把宽的城门洞里,喘着粗气。
洞口外头横着道木栅栏——是昨夜里从附近民宅拆来的门板、桌椅,胡乱钉起来的。已经被撞得歪歪斜斜,好几根木头上都砍出了深口子。栅栏前头的空地上,建奴兵的尸首摞了二三十具,有个镶蓝旗的拨什库仰面躺着,喉咙被射穿了,血凝成了黑紫色,冻在地上。
更远些,城门楼早就丢了。
一个时辰前,叶臣亲自带着八旗兵,从两侧马道往上硬攻。守楼的家丁血战了两刻钟,最后,一条受过祖家大恩的好汉子——祖可法记得他叫陈二狗——抱着火药桶冲了上去。轰的一声,楼板都炸塌了半边,碎砖烂瓦混着人肉块子往下掉。
可叶臣不在乎。
他又调来一队人,踩着碎砖烂瓦往上冲。祖可法在城门洞里听见头顶的厮杀声、惨叫声,从密到稀,渐渐弱下去,最后只剩风声呼呼地刮。
他知道,城楼没了。
现在,这城门洞就是最后一颗钉子。钉在这儿,能钉多久是多久。
“还有多少铳子?”祖可法哑着嗓子问,声音像破风箱。
“六支短的,都装好了。”独眼家丁闷声答,从腰后抽出把燧发短铳,递给祖可法,“药子就剩这些,铳打完,就得拼刀了。”
祖可法接过,铳管还温着,不知道是刚才打过的,还是人手里的热气捂的。
他又看向栅栏外。
长街尽头,黑压压的人影又在晃了。
镶蓝旗的兵。看阵势,不下二百。都穿着蓝色棉甲,戴尖盔,手里的刀枪在晨光里明晃晃的。最前头三排,全都重甲在身,铁叶子哗啦哗啦响,走起来地都在颤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将骑在青骢马上,正往这边看。脸膛黝黑,腮帮子鼓着,眼神像刀子。
正是镶蓝旗的猛将叶臣。
“祖可法!”
叶臣开口了,说的是满语,不过祖可法能听懂——在辽东这么多年,不会几句满语才怪。
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荡着,嗡嗡地有回音。
“城楼已破,尔等已是瓮中之鳖!投降献门,饶尔不死!”
祖可法咧嘴笑了,笑得肩膀上的伤口直抽抽,疼得他龇牙。
他撑着栅栏站稳,吸足一口气——吸进去的都是血腥味——朝外头吼:
“狗鞑子!老子祖可法!今日就在这儿!有种你来!”
话没喊完,就剧烈咳嗽起来,血点子喷在木栅栏上,星星点点的红。
叶臣脸色一沉,不再废话。
马鞭往前虚点了一下。
三十个重甲兵动了。
这回没举盾——栅栏前头空地窄,盾阵展不开。他们分成三队,前后错着,小步快跑逼近。手里的大刀斜拖着,刀尖擦地,嗤嗤地响,在青石板上划出白痕。
“八十步!”独眼家丁喊。
没人动。
“六十步!”
祖可法举起短铳,手在抖。他咬牙,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攥住铳柄。
“四十步!”
“二十步!”
“十步……打!”
六支燧发短铳同时响了。
砰砰砰砰砰砰!
白烟炸开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冲在最前的三个重甲兵身子一顿,扑倒在地。有个被击中面门的,整个下巴都碎了,牙和骨头渣子混着血喷了一地。
后面的兵脚步没停,踩着同伴的尸首往前涌。
“放箭!”
三张弓拉开,嗖嗖射出去。还有两张弩同时发威,距离太近,箭镞破甲而入,噗嗤噗嗤扎进肉里。可中了箭的重甲兵只是身子晃了晃,脚步迟滞了一下,还是蒙着头往前冲。
转眼间,建奴兵已冲到五步内!
祖可法扔了空铳——铳管烫手——抄起脚边一把短柄铁锤。锤头裹着铜,沉甸甸的,柄上还沾着血,滑腻腻的。
“上栅栏,顶住!”
还能动的七八个人扑到栅栏后。有人提着斧,有人握着狼牙棒,都是重家伙——刀剑砍不透棉甲,得用砸的、用砍的,把骨头砸碎才行。
建奴兵撞上来了。
咣当一声,木栅栏猛地往后一凹,震得祖可法肩膀伤口迸裂,血又涌出来。
“顶住!”
他用没受伤的右肩死死抵着。隔着木板缝,他看见外面那些镶蓝旗兵的脸,铁盔下眼睛瞪得血红,嘴里哈出白气,喷在面甲上结了霜。
砰!砰!
建奴兵在砍栅栏。刀劈在木头上,木屑乱飞,崩到脸上生疼。
一根栅栏断了。
接着是第二根,第三根。
缺口越来越大。
一个重甲兵侧身挤进来半个身子,挥刀就砍。祖可法侧身躲过,刀锋擦着脖子过去,凉飕飕的。他抡起铁锤,照对方肋下砸去——那里甲片薄,是接缝处。
咚的一声闷响。
那兵身子一弓,嘴里喷出血沫子,软软卡在缺口。祖可法补了一锤,砸在太阳穴上,铁盔凹进去一块,脑浆子都从盔缝里滋出来了。
后面的人把尸体拖出去,又有两个想挤进来。
“砸!”祖可法嘶吼。
身边还能动的,都抡起了重家伙。一个家丁使斧头,劈在建奴兵肩甲上,斧刃嵌进去,拔不出来。另一个用狼牙棒,照着对方膝盖猛扫,咔嚓一声,腿骨断了,那兵惨叫一声跪倒在地。
祖可法接过不知道谁递来的一把短铳——铳管还烫着——想也不想,对着缺口外就扣下扳机。
轰!
铳口喷火,把挤在缺口处的一个建奴兵打得往后仰,胸甲凹进去一块。
但栅栏还是彻底垮了。
轰隆一声,半扇栅栏向内倒塌。祖可法被压在下面,眼前一黑,嘴里全是土腥味。他听见家丁的惨叫声、骨朵砸在铁甲上的闷响、还有骨头碎裂的咔嚓声——不知道是谁的骨头。
他拼命推开压着的木头,爬起来。
城门洞大开了。
十几个重甲兵涌进来,最前头三个提着虎枪,枪头闪着寒光。后面跟着刀盾手,盾牌顶在前,一步步往前压。
祖可法身边只剩六个人了。独眼家丁被一枪捅穿肚子,枪头从后背透出来。他还抡起铁蒺藜骨朵,砸碎了对面建奴兵的脚面,才倒下。肠子外露的那个,不知哪来的力气,扑上去抱住一个刀盾手的腿,用牙死咬对方皮靴,咬得满嘴是血,却被乱刀砍死在背上。
祖可法想举起铁锤,手却沉得抬不动——失血太多了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他看见叶臣在马上,正冷冷看着这边,像看死人。
要死在这儿了。
他想。
爹,儿子没给您丢脸。
义父,儿子对得起祖家的饭了。
这下老子要当忠烈了……要名垂青史了!
也罢!
铁锤咣当掉在地上。
就在这时候,他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。
从城门洞外,更远的地方传来。
起初是闷响,像地底在打雷,轰隆隆的。然后越来越清晰,变成轰轰轰轰,震得脚下的碎砖都在跳,灰尘从头顶簌簌往下掉。
是马蹄声。
很多马,很多很多马,成千上万。
叶臣猛地抬头,往城门外看去。
长街尽头,烟尘先扬起来。
接着,一面赤旗冒了出来。
然后是第二面,第三面。
红旗如林,在晨光里猎猎作响。
当先一面“洪”字大旗在风里展开,旗面猩红,斗大的“洪”字像用血写的。
洪承畴一马当先。他披着山文甲,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里乱颤。身后,黑压压的骑兵涌上城门外的官道,马蹄踏碎青石,声响如潮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叶臣脸色顿变。
他看了一眼城门洞里还剩的几个祖家家丁——个个浑身是血,站都站不稳了。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明军骑兵——前头的已经冲进城门洞前的空地,长枪如林,寒光闪闪。
咬着牙齿,腮帮子鼓了又鼓。
“撤!”
他用满语吼了一声,调转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