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八,寅时三刻。
天还黑着。
锦州西街,“陈记当铺”后院的地窖里,一股霉味冲鼻子。
吴三桂弯着腰,手里的油灯只能照出三步远。灯苗忽闪忽闪,在青砖拱顶上投出抖动的影子。
身后五十个死士,一个挨一个,喘气声在窄道里嗡嗡响。
积水没了脚踝,冰凉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,前头没路了。
一扇木门堵在眼前。
吴三桂伸手推,门纹丝不动。他把耳朵贴上去听——推门的时候,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柴禾堆着。
“被柴堆顶死了。”吴三桂压低嗓子。
他往后招招手。
两个壮实汉子挤上前,从腰后抽出短斧。
“小声点。”吴三桂叮嘱。
汉子点头,抡斧。
咚。咚。咚。
斧子砍在木门上,声音闷在甬道里,还是震耳朵。
砍了二十几下,门板裂开一道缝。
吴三桂凑近看,透过缝,能看见外头堆着的柴禾杆子。
“再使点劲!”
又一斧。
咔嚓——门板碎了半边。
哗啦啦!
外头的柴禾塌下来,劈头盖脸砸进地道。两个砍门的汉子被埋了半截,痛得闷哼。
就在这当口。
门外传来一声惊呼,说的是朝鲜话,尖利得很:“莫呀?!(什么?)”
吴三桂心一横,抬脚猛踹。
残存的门板整个飞出去,连带柴禾轰然倒塌。他当先钻出,浑身是土。
眼前是个柴房,不大,堆满干柴。三个穿灰布短打的朝鲜包衣,正抱着柴禾,傻在原地。
六只眼睛瞪得大大的,都顶着吴三桂。
一个包衣先反应过来,指着吴三桂身上的黑衣、锁子甲,还有手里的刀,尖叫起来:
“刺客!有刺客!”
喊的是朝鲜语,听上去非常咋呼。
三人扔了柴禾就跑,跌跌撞撞撞开柴房门,没入外头黑暗里。
吴三桂也没追。
他转身朝地道里低喝:“快出来!”
士兵们鱼贯而出,拍打着身上的灰土柴屑。
吴三桂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吹亮,扔向柴堆。
干柴遇烈火,腾一下烧起来。火苗窜上房梁,噼啪作响。
“分两拨!”吴三桂语速极快,“一队去粮仓,一队去马厩!见什么烧什么!”
众人应声,分头冲出柴房。
吴三桂留在门口,看火势越来越大。黑烟从窗口往外涌,外头已响起杂沓的脚步声、叫喊声、马嘶声。
他握紧刀柄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舅父,”他低声说,“该你了。”
......
同一刻,寅时四刻。
行宫正门外广场上,黑压压站了二百来人。
祖大寿站在最前头,一身蓝色缎面棉袍,外头罩着貂皮大氅,看着体面。身后十辆大车,车上蒙着油布,鼓鼓囊囊。
守门的甲喇额真叫阿山,是叶臣手下。他打着哈欠过来,身后跟着八个披甲兵。
“祖总兵,”阿山满语里夹着汉语,“今日来得早啊。”
祖大寿挤出笑,拱手:“给小阿哥贺喜,不敢迟。”
他袖子里,右手紧紧攥着刀柄,掌心黏糊糊的。
阿山嗯了一声,走到大车前,随手掀开一辆车的油布。
底下是绸缎,一卷卷码得整齐。
又掀一辆,是瓷器。
他正要掀第三辆,西北方向忽然就乱起来了,接着是惊呼声、奔跑声,隐隐约约传来喊叫:
“走水了!”
“柴房!柴房烧了!”
“有刺客!抓刺客!”
阿山一愣,扭头往那边看。
就这一愣神的工夫。
祖大寿眼神骤然一厉。
他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顺刀,刀身在将亮未亮的天光里划出一道寒光,同时暴喝:
“儿郎们!随我护驾!保护小阿哥!”
二百家丁齐刷刷抽刀。
刀出鞘的声音,哗啦一片。
阿山反应过来,眼珠子瞪圆,张嘴要喊,祖大寿的刀已经到了。
噗嗤。
刀尖从阿山下颌捅进去,从后脑穿出半寸。阿山喉咙里咯咯两声,血从嘴里鼻子里往外冒。
祖大寿抽刀,尸体扑通倒地。
那八个守门兵还没回过神来,家丁们已扑上去。刀光乱闪,血噗噗溅在青石地上。有个兵想拔刀,刀才抽出一半,三把刀同时砍在他身上。
一蓬血雾。
祖大寿看都不看,提刀就往门里冲。
“护驾!抓刺客!”
他一边冲一边喊,嗓子都劈了。
身后家丁跟着吼,声音震得门楼簌簌掉灰。
......
前院已乱成一团。
几个文吏模样的汉官从厢房跑出来,睡眼惺忪,衣冠不整。看见祖大寿浑身是血提刀冲进来,吓得腿软。
“祖、祖大人,这是……”
祖大寿没答话,一刀一个,随手杀了。
家丁们散成三拨,一队占住大门,一队往二门冲,一队跟着祖大寿清理前院。
见穿官服的、披甲的,就砍。
有个满洲章京从西厢冲出来,手里提着刀,用满洲话吼着什么。
祖大寿侧身躲过一刀,顺刀捅进对方肋下,手腕一拧。
章京惨叫,刀脱手。祖大寿抬脚踹开,尸体撞在廊柱上,软软滑倒。
血顺着刀槽往下淌,滴在青砖上,一滴,两滴。
祖大寿喘了口气,抬眼。
二门就在眼前。
就在这时,二门里冲出一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