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五,天刚擦黑,约莫酉时。
谷城总兵府偏厅里,烛火点得通明。
八仙桌上摆着酒菜,四个冷碟,六个热菜,中间一盆羊肉汤还冒着热气。
祖泽润坐在主位,吴襄、吴三桂左右陪着。
没人动筷子。
外头响起脚步声。
然后门开了。
李率泰先进来,四十出头,国字脸,穿着蓝缎棉袍,腰里挎着刀。他是李永芳的儿子,汉军镶蓝旗的,如今是黄台吉派在谷城的监军。
遏必隆跟在后头,二十出头,满脸横肉,满洲镶黄旗,性子急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哟,这么齐全?”
李率泰笑着拱拱手,眼睛在厅里扫了一圈。
祖泽润起身还礼,嗓子有点紧:“李大人,遏大人,快请坐。”
四人落座。
吴襄亲自斟酒,酒是烧刀子,倒在粗瓷碗里。
遏必隆端起碗,一口干了,抹抹嘴:“祖总兵,今日斩获多少?”
祖泽润勉强笑笑:“小股明军游骑,斩首十二级。”
“才十二级?”遏必隆撇嘴,“不够塞牙缝。”
李率泰却眯起眼,看了祖泽润一会儿:“祖将军,你脸色不太好啊。”
祖泽润手一颤,酒都洒了些。
吴襄接过话头:“这几日巡防辛苦。来,我再敬二位大人一碗。”
又喝了一轮。
遏必隆话多起来,说宁远那边战事,说大汗如何英明。李率泰却很少说话,只慢慢喝酒,眼睛不时瞟向祖泽润,右手总在腰刀附近。
祖泽润额头都见汗了。
吴襄看看窗外天色,已全黑了,又看看祖泽润。
祖泽润深吸一口气,忽然站起来,举起酒碗。
“二位大人。”
他声音发干。
“这碗酒,我敬你们。”
李率泰没动,只是看着他。
遏必隆倒是爽快,端起碗道:“干了!”
他这一带头,李率泰也跟着一起仰头喝酒。
就在这时。
“哐当——”
祖泽润把碗摔在地上。
摔碗为号!
屏风后、门外,瞬间涌出二十几个刀斧手,钢刀出鞘。
遏必隆一愣,随即暴怒,伸手就去拔刀:“祖泽润!你......”
“反”字还没出口。
坐在他左侧的吴三桂动了。
年轻人猛地起身,抄起桌上还没开封的酒坛——那坛子粗陶厚壁,怕有十来斤重——抡圆了,照准遏必隆侧脑狠狠砸下!
“砰!”
闷响炸开。
遏必隆整个人从椅子上歪下去,连人带椅翻倒在地。血和酒浆混在一起,从他头上涌出来。他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几乎在吴三桂动手的同一瞬。
坐在李率泰右侧的吴襄也动了。
这老将更坏,没抄酒坛,他手往桌下一探,摸出早先藏在桌底的一柄短铁锤——锤头不大,也就拳头大小,木柄粗短。
他起身,跨步,抡锤。
动作比吴三桂还快三分。
李率泰听到风声,扭头,瞳孔骤缩,手刚摸到刀柄......
铁锤砸在他太阳穴上。
又是“砰”一声闷响,不如酒坛清脆,更实,更沉。
李率泰连人带椅往后仰倒,撞翻了屏风。他躺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看着屋顶,血从耳朵、鼻孔、嘴角往外淌,身子一抽一抽。
事情发生得太快。
从摔碗到两人倒地,不过两三息工夫。
祖泽润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,看着地上两人。
遏必隆头上的血淌成一滩。李率泰还在抽搐。
吴襄扔了铁锤,锤头沾着血和几缕头发。他喘了口气,看向祖泽润,声音发沉:“绑了。”
刀斧手这才一拥而上,将两人捆成粽子。
遏必隆被拖起来时,人还醒着,但眼神涣散。他咳了一口血,竟还能出声,声音嘶哑破碎: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“谷城反了……锦州的祖大寿……第一个死……”
祖泽润身子一晃,扶住桌子。
吴襄冷着脸,挥手:“带下去!”
......
十月二十六,清晨。
谷城校场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。
火把还插在四周,有气无力地散发着光芒。
人已经站满了。
不止是兵。祖、吴两家在谷城周遭庄子里的佃户男丁,也被连夜叫了起来,拿着草叉、柴刀、锄头,黑压压挤在后头。他们大多很瘦,脸冻得发青,眼神茫然,有的还打着哈欠,乱哄哄的,约有四五千人。
他们前头都是兵,约莫六千,披甲持械,站得齐些。
两边加起来,一万多人。
祖泽润披甲站在将台上,手按着刀柄,身体微微颤抖——紧张啊!
吴襄站在他左侧,吴三桂在右,都披着甲,一脸杀气。
台下,李率泰、遏必隆被五花大绑,跪在泥地里。
遏必隆醒了,头上包着布,渗出血痂。他还在骂,满口满洲话,唾沫混着血丝喷出来。
李率泰不骂,也不睁眼,只是僵硬地跪着,两边还有刀斧手扶着——不扶就倒了!
祖泽润扫这二位一眼。
他吸了口气,白雾从嘴里呵出来。往前走了两步,踩得将台木板吱呀响。
“将士们!乡亲们!”
他嗓子有点哑,但在这清冷的早晨,传得远。
“建奴造反以来,屠我百姓,占我田土,糟践咱们的姐妹娘亲——此仇,不共戴天!”
台下静了静。
兵丁们还绷着,后头的佃户堆里有些骚动。有人交头接耳。
“当今皇上圣明,没忘了咱们!”祖泽润提高声音,“遣洪承畴洪抚台亲至,召我等重归大明!弃暗投明,就在今日!”
“愿随我反正者,剪辫易帜,共诛鞑虏!”
前排一个把总猛地抽出刀,吼:“愿随将军!”
几个军官跟着吼:“愿随将军!”
兵丁们渐渐应和起来。后头的佃户们愣着,有人看左右,有人缩脖子,最后也被裹着,参差不齐地喊起来。
声音汇在了一起,倒也有些气势。
吴襄上前,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把大斧。
斧刃寒光凛凛。
他走到李率泰面前。
也不废话,就是一个手起斧落。
一声闷响。人头滚出去。
也没有热血喷出,无头的尸体栽倒下去。
很显然,这货昨晚上就给打死了!
遏必隆红了眼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挣扎着想站起来。两个军汉死死按着他。
吴襄又走到他面前。
“狗汉奸!”遏必隆嘶吼怒骂。
但是没什么用,斧子再落。
脑袋瓜子也没了。
很快,两团血肉模糊的东西,摆在将台前。
祖泽润闭上眼睛,顿了顿,又睁开,大声道:“剪辫!”
亲兵抬来十几个大筐,摆在阵前。
兵丁们先动。互相割辫子,有的咬牙,有的闭眼,有的手抖。辫子扔进筐里,噗嗤噗嗤响。
佃户们看着,有些犹豫。有个老汉摸摸自己脑后的辫子,手颤了颤。
一个军官走过去,拿刀比划:“割!”
老汉一哆嗦,旁边一个后生过来,揪住辫子,一刀割了。
渐渐都动了。筐里的辫子越堆越高,黑的、花白的、掺着灰土的,纠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