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,有人点火。
火把扔进去,“轰”一声,火苗窜起来,烧得噼啪作响。焦臭味混着头发油脂的怪味,有些呛人。
祖泽润看着那火,火光映在他脸上,一跳一跳。他低声对吴三桂说:“表弟,现在……你我都绑死了。”
吴三桂没说话,看着火,又看看东边。
天边泛白了。
这时,洪承畴从将台侧面走出来,已经换上大明二品文官的官服。他展开一卷黄绢。
“圣旨!”
前头的兵丁跪倒一片。后头的佃户愣愣的,被军官低声呵斥着,也陆陆续续跪下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祖泽润忠勇可嘉,深明大义,擢升副将,赏银万两,仍守谷城。谷城反正将士,既往不咎,各有封赏。钦此。”
祖泽润叩头:“臣,谢皇上隆恩。”
起身时,腿弯一软,旁边的亲兵扶了一把。
洪承畴走到吴三桂跟前,声音压得低,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:“长伯,该动身了。锦州那边,你舅父的命,在你手里。”
吴三桂抱拳,甲叶轻响:“三桂明白。”
他转身下台。三个牵着马的死士已等在台下,马鼻喷着白气。
吴三桂翻身上马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将台上,父亲吴襄望着他,晨光里,身影有些模糊。
洪承畴站在吴襄身边,淡淡道:“吴总兵,令郎此去若成,便是擎天之功。”
吴襄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,良久,苦笑一下:“若不成呢?”
洪承畴没有回答。
......
十月二十七,五更天。
锦州西门外,来了一队运柴的车。
守门的是个汉军老卒,打着哈欠,随便翻了翻柴火,摆摆手:“进吧。”
车夫赶车入城。
到了僻静处,车夫跳下车,扯下头巾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正是吴三桂。
三个“脚夫”也围过来,都是精悍汉子。
“少将军,往哪走?”
吴三桂看看天色:“去祖府。”
四人穿小巷,避大街。锦州城比三年前破败多了,墙皮剥落,街上污水横流,满眼都是后金兵卒,拎着刀,晃来晃去。
绕了半个时辰,到祖府后门。
吴三桂上前叩门,三长两短。
门开条缝,露出一只眼睛。
“谁?”
“我,吴三桂。见舅父,急事。”
门开了,是个老苍头,脸都白了:“表少爷?您怎么——”
“别问,带路。”
老苍头引着四人,穿廊过院,到书房外。
“老爷在里头,一夜没睡。”
吴三桂推门进去。
祖大寿坐在书案后,对着墙上辽东旧图发呆。
才五十出头的人,头发白了大半,背也有些驼了。
听见动静,他转过头。
看见吴三桂,先是一愣,随即腾地站起来,压低声音就问:“你怎么来了?谷城那边......”
“舅父,”吴三桂跪下了,“谷城,已反正了。”
祖大寿身子一晃,扶住桌子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吴三桂从怀里掏出三封信,双手呈上。
“皇上手谕,表哥血书,洪抚台密函。”
祖大寿颤抖着手,接过,拆开。
第一封,崇祯的,自然是封官许愿。
第二封,祖泽润的血书,就九个字:“爹,儿已杀监军,无退路。”
第三封,洪承畴的,字不多:“祖将军,谷城事已发。将军不举事,三日之内,锦州必知。建奴凶残,将军能活否?”
祖大寿看着,看着,忽然笑起来。
笑得有点像哭。
“好啊……好啊……”他跌坐回椅子里,脸色灰白,“这是逼我去死……”
吴三桂抬头:“舅父,洪抚台让外甥带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忠也是死,不忠也是死,”吴三桂一字一字道,“不如忠了吧。至少……留个名声。”
祖大寿闭上眼。
书房里死寂。
良久,外头响起脚步声。
“父帅!”
是养子祖可法的声音。
祖大寿慌忙把信塞进怀里,定了定神:“进。”
祖可法推门进来,见吴三桂在,一愣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行宫里传来消息,”祖可法收回目光,“侧福晋布木布泰诞下阿哥,大汗赐名福临。巴布泰、叶臣几位大人商议,明日巳时入宫献礼,问父帅可要同往?”
顿了顿,补了句:“巴布泰还说,父帅若去,需备‘厚礼’,莫失了体面。”
祖大寿脸色铁青。
又是敲诈。每次“献礼”,都要他出大头。
“知道了,”他挥挥手,“你去回话,说我明日必到,必备重礼。”
祖可法应声,退下。
门关上。
书房里又静了。
吴三桂忽然站起来,眼睛发亮:“舅父!机会!”
祖大寿茫然:“什么机会?”
“明日巳时,巴布泰、叶臣、拜音图——锦州城里的后金大将,都要去总兵府!”吴三桂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那地方,咱们熟啊!”
祖大寿微微一震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总兵府是咱大明建的!舅父,您在那里镇守多年,哪里能伏兵,哪里可设弩,您不清楚?!”
祖大寿呼吸急促起来,在屋里急走几步,走到窗边,又走回来。
他盯着吴三桂,眼睛都红了。
“总兵府地下……”他嗓子哑得厉害,“有密道。”
吴三桂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崇祯二年,我为防鞑子破城,暗中修的。”祖大寿继续说,“从府内书房,通到西街当铺后院。除了我,只有两个老亲兵知道,他们都已经死了。”
吴三桂眼睛都亮了!
“三桂,”祖大寿声音嘶哑,“你说得对。忠也是死,不忠也是死。”
“那就忠了吧!至少……”他咬牙,“对得起这身铮铮铁骨!”
对外高喊:“可法!进来!”
祖可法推门。
“去,告诉咱们的人,”祖大寿语速极快,“今夜子时,密调三百家丁,要最忠心的,发锁子甲,只带顺刀、火油,从后门进府。”
祖可法脸色一变:“父帅,这是要......”
“去做事。”祖大寿打断他,“别问。”
祖可法深深看他一眼,抱拳:“是!”
转身走了。
祖大寿从书案暗格里摸出一把铜钥匙,扔给吴三桂。
“明日,你带五十人,从密道潜入,直扑后堂。巴布泰他们必在正厅饮酒,听到前头乱起,你就动手,烧粮仓、马厩,搅他一个天翻地覆!”
吴三桂接住钥匙,手很稳:“舅父,前头……”
祖大寿惨然一笑。
“我带二百家丁,正门进,献礼,然后…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“能杀几个是几个。还有五十人让可法带着去夺北门。”
顿了顿。
“半个,一过时辰……谷城兵,能到吗?”
吴三桂:“洪抚台说了,谷城的精兵五千,今日辰时已经发兵,潜行而来......”
祖大寿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“那就赌了。”
他睁开眼。
“赌赢了,封侯拜将。赌输了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只拍拍吴三桂肩膀,“去吧,歇两个时辰。今夜子时,随我当大明忠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