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来个白甲兵,簇拥着个穿紫貂端罩的胖子。正是巴布泰。
巴布泰显然是被吵醒的,头发散着,腰带都没系好。他看见祖大寿,又看见院里横七竖八的尸体,脸色大变。
“祖大寿!”他用汉语吼,“刺客在何处?!”
祖大寿不答话,疾步上前。
三步。
两步。
巴布泰还瞪着眼等回话。
祖大寿突然挥刀。
刀光一闪。
巴布泰低头,看着插进自己喉咙的刀尖,眼睛瞪得滚圆。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血沫从嘴角溢出来。
祖大寿抽刀。
血喷出来,溅了祖大寿满脸。
巴布泰捂着脖子,后退两步,仰面倒地。腿蹬了两下,不动了。
那十来个白甲兵全愣住了。
就这一愣的工夫。
祖大寿已退后三步,嘶声喊:“杀!”
家丁们扑上去。
白甲兵到底是精锐,反应过来,抽刀格挡。叮叮当当,刀刃磕碰,火星四溅。
但人数悬殊。
一个白甲兵刚砍翻一个家丁,侧肋就被捅了一刀。他吼了一声满洲话,反手一刀削掉那家丁半个脑袋,自己却也踉跄倒下。
混乱中,两个白甲兵见势不对,转身就往中庭跑。
一边跑一边用满洲话嘶吼:
“祖大寿反了!尼堪反了!”
祖大寿啐了口带血的唾沫,从亲兵手里抢过一张弓,搭箭就射。
一箭出去,扎进一个白甲兵后心。那人扑倒在地,还在往前爬。
另一箭射偏了,钉在廊柱上,箭尾嗡嗡颤。
剩下那个白甲兵已冲进中庭月亮门,吼声还在回荡:
“尼堪反了,祖大寿反了......”
祖大寿扔了弓,抹了把脸。血和汗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。
“喊吧,”他低声说,也不知是说给谁听,“喊破喉咙,也迟了。”
然后他一回头,对身边的家丁吼道:“走,去抓鞑子福晋和那个小阿哥!”
......
同一刻,北门。
祖可法站在马车边,搓着手,呵出白气。
他穿一身绸缎棉袍,扮作商贾,脸上堆着笑。身后十辆大车,都用油布盖得严实。
守门的牛录额真叫鄂尔图,镶红旗的。他打着哈欠过来,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兵。
“这么早出城?”鄂尔图满语问。
祖可法弯腰,用汉语答:“去小凌河谷进货。军爷行个方便。”
说着递过去一锭银子,五两的。
鄂尔图掂了掂,揣怀里,走到马车边,随手掀油布。
第一辆,麻布。
第二辆,瓷器。
他掀第三辆.......
祖可法突然上前一步,袖子里滑出一把燧发短铳。
鄂尔图听见动静,扭头。
黑洞洞的铳口,抵在他额头上。
鄂尔图眼睛瞪大。
砰!
硝烟喷出。鄂尔图整个人往后仰,后脑勺炸开一团红白,溅了身后兵卒一脸。
几乎同时,那十几个扮作脚夫的家丁,全从怀里抽出短铳。
抵近,扣扳机。
砰砰砰砰!
这么近,不可能打不中。
北门口瞬间倒下一片。没死的在地上翻滚惨叫,血在青石地上漫开。
一个镶红旗兵胸口中弹,还没死透。他挣扎着想摸刀,眼睛瞪着祖可法,用满洲话骂:
“尼堪!主子……主子必屠你全族!”
祖可法走过去,抬脚踩住他握刀的手,顺刀插进心口。
拧转。
那兵身子一挺,眼睛还瞪着,慢慢不动了。
祖可法抽刀,在尸体上擦了擦血。
“清场。”他说。
家丁们动作很快。没断气的补刀,尸体拖到一边,有人已奔上门楼砍旗。
那面镶红旗的织金龙幡,被一刀砍断绳子,飘飘悠悠落下来,掉在血泊里。
祖可法踩着尸体登上城门楼。
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锦州城还在睡,只有行宫方向冒着黑烟,火光映红半边天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城内方向,用尽力气吼:
“大明辽东巡抚洪大人兵到!降者免死!”
连吼三声。
街上零星几个早起的行人,抱头鼠窜。
祖可法转身,对亲兵说:“发信号。”
亲兵点燃三支火箭,搭弓,向天射出。
咻——咻——咻——
三道火光划破蒙蒙亮的天,在晨空里拖出长长的烟尾。
这是约定好的信号。
城门已经拿下!
......
卯时初。
锦州城北五里,山坡上。
洪承畴披着大氅,站在一块巨石上,千里镜抵在眼前。
镜筒里,锦州城北门洞开。三支火箭刚刚升空,烟迹还没散。
他放下镜子,吐出口白气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身旁的周遇吉握紧刀柄:“抚台,进城?”
洪承畴没立刻答。
他看了一会儿远处城里的火光,看那黑烟滚滚上升,在黎明灰白的天幕上抹出一道污痕。
“传令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前军进城,控制四门。中军随我直扑行宫。后军扎营城外,防备援军。”
“得令!”
号角响起。
山坡下,黑压压的明军开始移动。像一道赤色的潮水,缓缓涌向洞开的北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