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。
地上的霜冻得硬邦邦,踩上去咔嚓响。
黄得功骑在马上,哈出的白气凝在胡茬上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队伍,四个步军营排成四路纵队,枪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“快点!晌午赶到盖州,踹了营就回!”
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出去老远。
赵长胜扛着长枪,走在步军一营最前头。枪杆上挂着个小布包,里头是弟弟托人捎来的新布鞋。鞋底纳得厚实,面上还绣了“平安”俩字。
“又他娘是盖州。”
旁边王火铳嘟囔了一句。他是个老火枪手,脸上有块火药灼的疤。
“这回不一样。”赵长胜说,“大帅说了,踹营,打了就回。”
“上回你也这么说。”
王火铳拍了拍腰间的药壶,里头火药还剩大半。他去年在复州分了一百亩田,三十亩是熟地,收了不到三石麦子。营里答应开春发耕牛,他惦记好几个月了。
后头辎重营的大车吱呀呀过来。
李驴儿赶着车,朝这边喊:“牛?俺分的那头瘸腿驴还没治好呢!”
几个兵卒低声笑起来。
钱木头在工匠营队伍里,背着工具箱回头:“等打完仗,俺给你们打副好犁!”
队伍里气氛松快些。这些兵大多是辽东军户出身,广宁的、辽阳的、开原的铁岭的。老家没了,跟着爹娘逃进关内,路上饿死多少人,都记不清了。
去年朝廷在辽南授田,御前亲军和东江镇的兄弟都有,按人头一人一百亩。
地是不咋样,坡地多,生地多,熟地少。可那是自己的地。官府给了地契,红彤彤的官印盖着,做不得假。
有地,就有盼头,也有了值得他们豁出命去保卫的家园!
那一天,分田地的那一天的场面,他一辈子都忘不了!那一天,所有人都哭了,都醉了......
......
辰时初,前头火铳骑兵哨的马折了回来。
马蹄声又急又密。
哨长冲到黄得功马前,脸都白了:“大帅!北面!北面有鞑子!”
“多少?”
“烟尘遮了半边天,看旗号……是两红旗!”
黄得功一夹马腹冲上前边土岗。举起千里镜望过去,北边三道岗子后头,尘头大起。镶红边的棉甲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,像一片血泼过来。
“他娘的。”他放下镜子,“传令,列阵。”
号角呜嘟嘟吹起来。
四个步军营像张开的手指,唰地铺开。火枪手在前,长枪手在后,刀牌手护着两翼。炮车从队中推出来,炮手卸下牲口,摆好大炮,十八门六斤炮分成三组,炮口对准北面。
赵长胜站在第一排。
他左手握枪杆,右手按了按怀里。地契在贴身口袋里,硬硬的。
王火铳在火铳队第三排,这一排装备的都是火绳铳。他先检查了火绳,又倒出粒定装弹在手里掂了掂。铅子沉甸甸的。
李驴儿把大车赶到后头,抽出车板底下的腰刀。刀刃磨得亮,映出他一张黑脸。
钱木头跟着工匠营退到熊岳驿。那是处旧驿站,土墙一人多高。他爬上墙头望了一眼,外头已经列好阵了。长枪如林,火枪如麻。
“都愣着干啥?”他跳下来,“搬石头!堵门!”
.......
最先到的是蒙古人。
约莫两千轻骑,从岗子后头漫出来。不冲阵,就在百步外绕着圈子跑,马弓仰射,箭矢像蝗虫似的扑过来。
噗噗噗。
箭扎进土里,扎进盾牌,扎进人身子。
赵长胜听见旁边一声闷哼。是个新兵,箭从肩窝扎进去,透出半截箭杆。血汩汩往外冒。
“别动!”赵长胜按住他,“军医!军医!”
那兵娃子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。
蒙古骑转了两圈,突然有几股朝阵前压过来。马蹄子擂鼓似的响。
“火铳手——”队官扯着嗓子喊。
第一排蹲下,第二排半蹲,第三排直立。
“放!”
白烟轰地炸开一片。
王火铳在第三排。他扣下扳机,火绳点火,枪身往后一撞。铅子飞出去,百步外一骑栽下马。
旁边有人欢呼。
蒙古人拨马就走,留下十几具人马尸体。
赵长胜把受伤的新兵拖到后头。军医提着箱子冲过来,剪开衣服,撒金疮药,用布条死死缠住。
“抬走!下一个!”
.......
黄得功在土岗上盯着。
蒙古人退了,可北边烟尘越来越大。千里镜里,出现了大片的红色。
还是两红旗。
真正的建奴马甲,三层棉甲,只露眼睛。马也是高头大马,跑起来地皮都颤。
“传令。”他嗓子发干,“炮兵准备霰弹,火铳手听令,五十步齐射,三十步自由射。长枪手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鞑子冲到十步再起身!”
令旗挥舞。
炮手把霰弹塞进炮口,捣实。火铳手装弹,动作又快又熟,一看就知道是用心练过的。长枪手们把枪尾戳进冻土,枪尖斜指前方。
大地开始震动。
先是闷雷似的蹄声,然后看见人了。红色的潮水,从岗子后头涌出来。先是几百,接着是上千。马鼻子喷着白气,骑手伏在马背上,长刀映着冷光。
三百步。
炮队把总举起令旗。
二百五十步。
炮手点燃火绳。
二百步。
“放!”
六门炮同时怒吼。铁砂、碎铁、铅子,像一面铁扫帚扫过去。前排的骑兵像撞上一堵墙,人仰马翻。可后头的踩过尸体,继续冲。
又是一轮炮。
又倒一片。
可还有几百骑冲破了硝烟。
“火铳手——”队官嗓子喊劈了。
第一排齐射。白烟弥漫。
第二排。
第三排。
王火铳在第三排。他瞄准一个八旗兵,扣扳机——咔嗒。哑火了。
“直娘贼!”他骂了一句,急退到后面。手忙脚乱清枪管,装药,装弹,插通条。手有点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