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头已经接上阵了。
长枪手们吼着起身,四米五的长枪结成一堵枪林。马撞上来,枪杆弯成弓形,然后啪地折断。马嘶人叫,血喷起来老高。
赵长胜挺枪刺中一匹马腹。那马惨嘶着倒下,骑手滚出来,还没起身就被旁边刀牌手砍了脑袋。
可缺口还是被打开了。
十几骑冲进阵里,刀片子抡圆了砍。一个火枪手被劈中脖子,血喷了赵长胜一脸。
赵长胜抹了把血,正要挺枪,眼角瞥见一骑直冲炮兵阵地。那骑手棉甲镶红边,头盔插雕翎,马鞍旁挂着一串人头——是个拨什库。
炮手们正在装弹,背对着骑兵。
“狗鞑子!”赵长胜喉咙里滚出一声吼。
他双手握枪,枪尾往冻土里一蹬,整个人像张开的弓。那拨什库也看见了他,狞笑着挥刀俯冲。刀光雪亮,映出赵长胜满是血污的脸。
赵长胜没退。
他算着步数,十步,八步,五步——马头几乎撞到枪尖时,他猛地往右一侧身,长枪从下往上斜撩。这是枪阵里练了千百遍的“撩阴式”,专刺马腹。
枪尖扎进去,噗嗤一声,顺着马腹划开尺长口子。那马惨嘶着人立而起,拨什库被甩下马背,重重砸在地上。
赵长胜枪已脱手。他扑上去,骑在拨什库身上,左手按住对方握刀的手腕,右手抽出腰间短刀——那是弟弟去年托人捎来的,说“哥,战场上防身用”。
拨什库瞪圆了眼,嘴里叽里咕噜不知喊什么。赵长胜没听,短刀从棉甲领口缝隙扎进去,往上猛地一捅。刀尖穿过咽喉,从后颈透出半寸。
血喷了赵长胜满手,热的,腥的。
拨什库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赵长胜喘着粗气,从尸体上扯下那串人头。五个,都是明军发式,其中一个还是少年,眼睛都没闭上。他手抖得厉害,把人头轻轻放在地上,用块破布盖了。
旁边响起一片吼声:“赵哥宰了个拨什库!”
几个刀牌手冲过来,把剩下的几骑围住。赵长胜捡起拨什库的刀——刀是好刀,刀身带云纹,刀柄镶银。他掂了掂,插在腰带上。
“刀归你了!”队官在不远处喊,“记功一次!”
赵长胜咧了咧嘴,想笑,脸却僵着。他弯腰捡起自己的断枪,枪杆裂了,枪头还沾着马血。他扯了块布,慢慢擦枪头。
擦着擦着,他想起来复州那一百亩地。地契在怀里,硬硬的。等这仗打完,他得回去看看,地头的界石埋好了没。弟弟捎信说,想在地头种棵枣树,说枣树好活,结果子多。
“胜哥,小心!”
旁边弟兄一声吼。赵长胜抬头,又一波骑兵冲来了。
他抹了把脸,挺枪又刺。
......
李驴儿在后方看得真切。
大车围成个圈,辎重营的人都抽出刀。前头打得血肉横飞,不断有伤兵被拖下来。
“车夫!车夫都过来!”
队官在喊。左翼有个口子被冲开了,一队朝鲜绿营兵乘机涌了进来。
李驴儿提着刀冲过去。他是个车把式,没练过刀,可力气大。一刀砍在个朝鲜绿营兵肩膀上,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。
那兵惨叫着,另一手挥刀劈来。
李驴儿松开刀把,往地上一滚,抓起把铁锨,抡圆了砸在对方脑袋上。
噗的一声闷响。
红的白的溅出来。
他喘着粗气,捡起那兵的刀。二十多个车夫凑过来,背靠背站着。没阵型,就是乱砍。
居然挡住了。
赵长胜带着一队长枪手冲过来,把朝鲜兵顶了出去。李驴儿一屁股坐地上,手还在抖。
.......
钱木头在驿站墙头看见了。
他看见左翼那个口子,看见车夫们堵上去,看见长枪手来援。
“能拿家伙的!”他跳下墙,“跟俺上!”
五十多个工匠,铁匠拎锤子,木匠提斧子,瓦匠攥着扁担。从驿站侧门冲出去,正撞上一股逃窜的朝鲜兵。
钱木头一斧子劈翻一个。斧刃嵌进肩胛骨,他蹬着对方身子才拔出来。
“这是俺的田!”他吼得嗓子都破了,“谁他妈也别想抢!”
他分了一百亩,四十亩是林子。他舍不得砍,想着等不打仗了,慢慢开出来,种高粱,种豆子。地头盖三间瓦房,要青砖的。
一杆长枪刺过来,扎中他左肩。
钱木头踉跄一步,反手一凿子扎进对方眼眶。那兵惨叫着眼眶往外冒,他拔出凿子,又扎了一下。
工匠们没有章法,就是拼命。
但他们的加入,却拖住了这些朝鲜兵。
等战斗结束时,钱木头坐在死人堆里,左肩汩汩冒血。军医把他拖回去,撒药,包扎。他迷迷糊糊的,嘴里念叨:“瓦房……青砖的……立功……”
.......
仗打到未时初,后金兵退下去了。
战场上静下来。只有风声,和还没死透的人在哼唧。
明军阵前,尸体铺了一层。人的,马的,红的,白的。冻土被血泡软了,踩上去噗嗤噗嗤响。
赵长胜拄着枪喘气。枪头断了半截,枪杆上全是血,滑得握不住。
王火铳坐在地上,倒出药壶里最后一点火药。他今天打了七发,哑火两发。杀了五个,也许六个,也许......没那么多,谁知道呢?
“收拾战场!”队官在喊,“箭!把箭都捡回来!刀!盔甲!”
赵长胜跟着同袍,在尸体堆里翻拣。箭支插在土里,拔出来,插回箭囊。碰到还没断气的鞑子,就补一刀。
他翻到一具白甲兵。棉甲被火枪打烂了,里头露出杏黄色的衬里。
赵长胜愣了。
他认得这颜色——杏黄,只有汗王亲军能穿。去年他去建奴那里当探子的时候,在沈阳城外远远见过,黄台吉的大纛就是这个颜色。
“总爷!”他喊起来,嗓子劈了,“总爷!来看!”
黄得功骑马过来,跳下马,蹲下身看。
杏黄衬里......
他脸色唰地白了。
“哨骑!”他吼,“往北!往北再探!”
哨马还没出发,北边岗子上就出现了骑兵。三个,五个,十个。然后越来越多,像蚂蚁出窝。
烟尘起来了。
先是岗子后头一道黄尘,然后看见旗了。杏黄的大纛,金龙旗。然后是黑压压的人马,从岗子后头漫出来,漫过岗子,漫过原野。
无边无际。
黄得功举起千里镜。镜筒里,是整整齐齐的方阵。正黄旗在前,镶黄旗在后。再往后,是蒙古骑兵,是朝鲜兵,是包衣。数不清。
至少三万。
也许五万。
“中计了。”他放下镜子,声音发干,“这不是两红旗,这是黄台吉……黄台吉亲征?可,可他不是在宁远城外吗?”
副将脸也白了:“大帅,上午那是……”
“前锋。”黄得功咬牙,“两红旗是前锋。现在主力到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:“传令。步军四营、工匠营、辎重营、炮兵营先撤。一、二、三营交替掩护。骑兵营断后。”
“撤……撤哪儿?”
“复州!”黄得功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,“还能撤哪儿!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