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西暖阁里。
崇祯坐在御案后头,把一份塘报推给下头站着的人。
“都看看。”
王承恩接过,先递给首辅王在晋。老头儿眯着眼看完,又传给李邦华,一个传一个。阁臣、尚书、还有御前亲军的两个总兵,还有牛金星、阎应元,总共十来个人,没人吭声。
塘报是从宁远来的,六百里加急。
上头就几句话:建奴酋黄台吉亲率主力抵宁远,携红夷大炮三十二门,日夜轰城。卢象升请援。
“都说说吧。”崇祯等众人看完,便笑着发话。
王在晋把塘报放回御案,拱手:“陛下,奴酋这是倾巢出动了。宁远若失,山海关门户洞开。”
“宁远丢不了。”崇祯手指在案上敲了敲,“朕问的是,怎么打回去。”
兵部尚书李邦华上前一步:“臣以为,当急调京营御前军兵马东援。与卢督师汇合,一起击破黄台吉主力!”
“李侍郎的法子正合朕意。”崇祯笑着点点头,“黄台吉要是耐下性子和朕打持久,朕一时半会儿还没招......可黄台吉这回却是冒进了!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
墙上挂着一幅辽东舆图。
“黄台吉把家底都押在宁远。”崇祯手指戳在锦州那个位置,“他老巢就空了。”
暖阁里静下来。
洪承畴眼睛一亮,杨嗣昌眉头皱了皱。王在晋抬头看皇帝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祖大寿的地盘就在辽西走廊的西北,”崇祯转过身,看众人,“他手底下还有万余精锐!”
李邦华吸了口气:“陛下是说......”
“朕是说,这是个机会。”崇祯走回御案,手按在塘报上,“黄台吉打宁远,朕就打他后背。锦州一丢,他十万大军就成了断线的风筝。”
王在晋终于开口了。
“陛下,祖大寿此人……”老首辅声音沉,“广宁之事,锦州之事,殷鉴不远。此人首鼠两端,不可轻托。”
崇祯没说话。
他弯腰,从御案下头取出一个木匣。匣子没上漆,榆木的,打开,里头是一叠账册。
王承恩接过,捧到王在晋面前。
“看看。”崇祯说。
王在晋翻开第一页,眼睛就眯起来了。他一页页翻,翻得慢,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好几次。
看完,他抬头看皇帝。
“看明白了?”崇祯问。
“老臣……看明白了!”王在晋声音有些......兴奋。
账册传到李邦华手里,又传到杨嗣昌手里。每个人看完,脸色都不一样。
那是三本账。
第一本,记的是佐渡岛金矿银矿的股。祖家占了一股,用的是化名,但底下有锦衣卫的批注:实为祖大寿长子祖泽润所持。
第二本,记的是钱庄存银。南直隶松江府上海县,钱大丰、汇丰源、徐申记三家大钱庄,化名存银合计二十七万八千两。
第三本,是田宅铺面。上海县城内铺面十一间,华亭县水田两千亩,宅院三处,上海商埠内货栈两座。
“他祖大寿,”崇祯等账册传回御案,才开口,“在建奴是天佑兵都元帅,在江南,是富家翁。他祖家上下三百多口,十之七八已迁到松江。儿子、孙子当中还有人在南京国子监读书,用的是化名,先生都是东林大儒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的银子、根子、香火,都在朕的江南。在黄台吉那边,他就是个裸官!”
裸官?王在晋眉头大皱,这词儿......不雅啊!不过倒也贴切。
“朕不要他马上扯旗反正。”崇祯坐回去,声音平下来,“朕只要他在关键时候,打开锦州城门。事成之后,他在松江的产业,朕再赏他一倍。如果他还想带兵,朕在郑洲封块地给他。”
李邦华似乎还有些担心:“皇上,若祖大寿不顾产业,拼死效忠何如?”
崇祯一笑:“如果他不愿意干,自会有人取了他的首级替他把该干的都干了!”
崇祯顿了顿,抬眼扫了眼底下的群臣。
洪承畴站出来,拱手:“陛下,臣愿往。”
杨嗣昌几乎同时出列:“陛下,臣请命!”
两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崇祯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最后停在洪承畴身上。
“洪卿,”他说,“你说说,怎么打。”
洪承畴走到舆图前,手指从山海关往东划,划过宁远,停在锦州西边的山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