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山堡,崇祯九年十月初八。
卢象升站在夯土垒的堡墙上,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。兵将们都聚在堡门前头那片空地上,等着他说话。
风从北边刮过来,冰凉刺骨。
“都听真了。”
卢象升开口,扯着嗓子吼出,顺着风能传出去老远。他在辽东待了这些年,说话也带了些北地口音。
“建奴那个小酋长多尔衮,裹挟了漠北三部的人马,凑了四万骑,眼下正往宣大去。”
下头静悄悄的。
“皇上圣断。”卢象升顿了顿,“漠南那地方,是咱大明的屏障。河套、土默特、坝上草原,那是边军的粮仓。丢不得。”
“所以皇上下旨,让咱们弃了塔山,全军退守宁远、葫芦套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起了些骚动。
卢象升抬手压了压。
“退,不是怕。是腾出手来,先打西边。”他声音大了些,“孙传庭孙督师、高迎祥高宣慰、察哈尔的苏泰太后,已经合兵一处。等打垮了多尔衮那一路,咱再调头,收拾辽西这边的建奴。”
他扫了眼众人。
“这道理,得让你们晓得。不然退到宁远,粮饷吃紧,日子苦,怕你们心里犯嘀咕。”
这时候,一队人马从西边过来。
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将官,身穿伯爵的蟒袍,风尘仆仆。那是蓟镇总兵孙祖寿,他这次带了两万兵出关,本是来增援的,没想到才到地方,就收到了朝廷的调令。
卢象升冲他点头,朗声道:“孙总兵来得正好。”
孙祖寿会意,在马上拱手:“卢督师,末将奉旨西调,这就要往宣大去。辽西这边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卢象升说得斩钉截铁,“辽西有卢某在,黄台吉过不了宁远。你只管去,与孙白谷合力,斩了多尔衮那贼的狗头!”
“得令!”
孙祖寿一抱拳,调转马头。他带的那两万人,也没进堡,直接调头,大摇大摆往西开拔了。
底下兵将看着,心里都明白了。
这是真要打西边了。
卢象升这才下令:“收拾家伙,能带的都带上。新炮架绑牢实,粮车捆扎实,草料一捆不许落下——咱是转进,不是溃逃。”
“退到宁远、葫芦套,日子是苦。但苦也就苦这一阵。等西边打赢了,皇上不会亏待咱们。”
他说完,转身下了堡墙。
亲兵牵过马来。卢象升翻身上马,最后回头看了眼塔山堡。
自打锦州丢了,塔山就是抵抗建奴的第一线,没想到现在也要放弃了。不过.......这是值得的!只要能把黄台吉往山海关方向一步步勾引,莫说塔山,就算是宁远,该放弃的时候也得放弃!
这叫诱敌深入!
就怕黄台吉那老狐狸不深入!
卢象升收束起心神,大喊一声:“走。”
马蹄声起。大军开拔,队伍拉得老长。那些新式炮架用骡马拖着,在土路上轧出深深的车辙。粮车一辆接一辆,草料捆得跟小山似的。
几个混在民夫里的汉子,互相使了个眼色。
他们悄悄退出人群,往北边摸去。
......
七里河堡,黄台吉正看着墙上的舆图。
外头有人报,说细作回来了。
“带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个汉人打扮的,跪在地上,把塔山见闻一五一十说了。卢象升怎么当众讲话,孙祖寿怎么带兵西去,明军怎么收拾东西撤退,说得一字不差。
黄台吉听完,没说话。
宁完我在边上,捋着胡子:“大汗,卢象升此人用兵老到,这般大张旗鼓,会不会是计?”
“计?”黄台吉转头看他,“他能有什么计?粮食不够,崇祯小儿急了,调兵去保漠南——这是阳谋,他瞒不住底下兵将,索性说开了,反倒能稳住军心。”
正说着,外头又有人送信进来。
是北京那条线。
宁完我拆了火漆,取出密信,就着烛火看。看着看着,他眼睛亮了。
“大汗,北京来的。”
“念。”
“崇祯已于三日前下密旨,令孙传庭、高迎祥、苏泰集结全力,务击溃多尔衮。崇祯言,土默特、河套、坝上若失,北方各镇军粮难以为继,京师危矣。已调天津卫粮二十五万石急运宣大……”
黄台吉听着,脸上慢慢有了笑模样。
“土默特、河套、坝上……”他重复着这几个地名,手指在舆图上敲,“崇祯小儿,这是真急了。”
豪格在一旁,忍不住道:“父汗,这是天赐良机!明军主力西调,辽西空虚,咱正好猛攻宁远!”
阿济格也嚷:“对!说不定能一举打下山海关!”
阿巴泰却摇头:“卢象升不是庸才,宁远、葫芦套都是坚城,又有棱堡,强攻伤亡太大。”
几个贝勒贝子吵作一团。
黄台吉抬手,众人安静了。
“你们说的,都不对。”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从锦州往东移,划过辽河,停在辽东半岛上,“孤要打的,是这儿。”
众人顺着他手指看去。
那是复州。
打了三次都没能打下的复州!
“复州?”阿济格愣了下,“黄得功在那儿,有一万御前军精兵,城坚炮利……”
“正因如此,才要打。”黄台吉眼中闪着光,“所有人都以为孤要打宁远,复州才松备。现在寒冬将至,明国的水师照例都会南下避寒,辽东沿岸空虚。孤若取了复州,辽东半岛便与辽西断了陆路。旅顺、金州成孤岛,孤就能全据辽东。”
他转身,看着帐中诸将。
“豪格。”
“儿臣在!”
“孤命你总督辽西诸军,大张旗鼓,进逼宁远、葫芦套。每日都要攻城,炮声不能停,让卢象升以为孤的主力还在辽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