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紫禁城乾清宫的暖阁里。
一场小小的家宴刚散,孩子们被女官和太监们领走了。暖阁里只剩下崇祯和周皇后,还有几个远远侍立在角落里的贴身宫人。
周皇后的眼睛还肿着,勉强撑出点笑意,将一盏热茶递到崇祯手边。
“皇上南巡辛苦,妾身瞧着,清减了些。”
崇祯接过茶,没喝,放在炕几上,伸手握住了周皇后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国丈的事,”崇祯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是朕对不住你。”
周皇后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,她忙侧过脸,用帕子去捂,肩头轻轻抽动。
“苏州那地方,水太深。”崇祯握紧了她的手,嗓子有点发涩,“朕动了他们的田,清了他们的户,他们不敢冲朕来,就……”
“妾身明白。”周皇后打断他,转过头,眼圈红得厉害,声音却竭力稳着,“父亲……父亲去前,托人捎过话。他说,皇上在江南办的是正事,是大事。他能替皇上分一点忧,挡一点灾,是周家的本分,是……是分所应当。”
这话自然是假的,但她说得跟真的一样。
崇祯也便当它是真的。不,它就是真的。将来的史书上,国丈周奎,就该是为了朝廷新政,在苏州以身作则、不幸罹难的好国丈。
周奎这条命,确确实实让南直隶清田的刀子磨快了几分,砍下去更利落了。这笔账……崇祯心里记着。
“家里头,朕会看顾。你兄长,朕已调他入南京讲习所,先踏踏实实学点本事,往后历练几年,能有出息。”崇祯慢慢说着,“你莫要太过伤怀,仔细身子。”
“妾身……谢皇上恩典。”周皇后声音哽咽,抬起头,看着崇祯。丈夫眼里的血丝,眉宇间的疲惫,藏都藏不住。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,里面的东西,比离京前更深,也更沉了。
“慈烺他们的功课,朕回头再看。宫里……这段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“都是妾身的本分。”周皇后稳了稳心神,“宫里一切都好,各位妹妹也安分。就是……三哥儿前阵子染了风寒,太医瞧了几日,大好了。妾身擅自做主,从份例里拨了些银钱药材,赏了伺候的女官和太医,皇上看……”
“你做得妥当。”崇祯拍拍她的手,“这些事,你拿主意便是。”
周皇后点点头,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站起身:“皇上,妾身瞧着,曹公公他们,怕是在外头候了一阵了,该是有要紧事。”
崇祯松开手:“你也回去歇着,莫再哭了。朕明日得空,再去看孩子们。”
周皇后恭谨行礼,退了出去。
暖阁里静下来。崇祯脸上那点强撑的温和,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叫他们进来。”他对着空处说了一句,声音干巴巴的。
王承恩不知从哪儿悄没声息地闪出来,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
不多时,黄立极、王在晋、杨嗣昌、曹化淳四人,鱼贯进来,行礼,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。
“说吧。”崇祯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,又苦又涩,“朕离京这些日子,京里,顺天府,北边,有什么动静?”
黄立极是首辅,先开口。话头还是那些,哪里遭了灾请免钱粮,哪里官员出缺要递补,哪里起了小股盗匪被扑灭。说了两刻钟,听着四平八稳,可字里行间,都透着一股“钱粮吃紧”和“到处不安生”的急迫。
崇祯再能折腾,也架不住老天爷总不开眼,不赏饭吃!
杨嗣昌接着说顺天府和京西、京东的开发。流民怎么安置,街面怎么巡查,商税厘金收上来多少,又说天津卫那边的工坊和海贸今年更旺了些,解进京的银子,比去年多了一成有余。
崇祯听着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,没言语。
直到曹化淳从袖子里抽出两份加急文书,双手捧过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