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冰河期的漠北,当然也不好过。
初秋的漠北草原,草已经黄了。
风从北边刮过来,带着沙子,打在人脸上生疼。枯草一丛一丛伏在地上,远处山包光秃秃的,天是灰的。
克鲁伦河的水也瘦了,浅浅一道,在河床里慢吞吞流。
两万多人马,就扎在河湾背风处。
这是后金的兵。
两白旗的纛旗在风里扯得笔直,哗啦啦响。营盘扎得齐整,外围是车阵,里头帐篷一顶挨一顶,马圈、灶坑、哨位,都有规矩。
中军大帐前,立着一杆织金龙纛。
多尔衮从帐里出来,身上蓝棉甲外头罩了件貂裘。风大,他眯了眯眼。
多铎跟在他身后,年轻,火气旺,只穿一层甲,嘴里骂:“这鬼地方,比辽东还冷。”
“冷才好。”
多尔衮说。
他往北看,草原一眼望不到头。草是黄的,天是灰的,中间一道地平线,弯弯曲曲。
“冷了,羊瘦,人就想找食。”他顿了顿,“想找食,就好说话。”
多铎似懂非懂,搓了搓手。
范文程从旁边帐子钻出来。这汉人书生怕冷,裹着厚皮袍,脸缩在风帽里,只露一双眼睛。
“贝勒爷。”他拱手。
“都备好了?”多尔衮问。
“备好了。”范文程点头,“三份礼,一份比一份厚。话也备了三套,软的、硬的、叫人做梦的,都有。”
多尔衮嗯了一声。
他转身,看向南边。那边是长城,是明朝,是汉人的花花世界。
也是他要带人去抢的地方。
......
晌午时候,北边起了烟尘。
先是一小股,接着是好几股,最后连成一片。马蹄声闷闷的,像远雷。
喀尔喀三部的人来了。
车臣汗硕垒走在最前头。老头子五十多了,脸黑,皱纹深,穿一件旧皮袍,毛都快掉光了。他骑一匹黄骠马,马也老,走得慢。
土谢图汗衮布在左首。这人壮,方脸,浓眉,腰里挎一把弯刀。刀鞘是银的,但旧了,发暗。
札萨克图汗素巴第在右首。他最年轻,三十出头,脸上还光溜。袍子半新不旧,眼睛老是往下看,不怎么正眼看人。
三人后头,跟着百十骑亲兵。
马瘦,人瘦,甲胄也破。皮甲缀着铁片,锈了,甲绳子磨得发白。弓是骨弓,箭壶里箭不多。
多尔衮站在帐前,没动。
多铎往前迎了两步,大声道:“三位汗王远来,辛苦!”
说的是蒙古话,生硬,但听得懂。
硕垒下马,动作慢,腿脚不太利索。衮布和素巴第跟着下马,三人上前,右手按胸,躬身。
“大金贝勒亲至,是我等荣幸。”硕垒开口,声音沙。
“进去说话。”多尔衮这才开口,侧身让了让。
帐子里烧着火盆,暖和。
两边坐下。多尔衮坐北,三汗坐南。多铎按刀立在多尔衮身后,范文程坐在下首小凳上,低着头,像在打瞌睡。
亲兵端上马奶酒,热的,冒白气。
喝了一轮,没人说话。
只有火盆里噼啪响。
......
多尔衮放下木碗。
“这回来,三件事。”他一开口,就是流利的蒙古话。
硕垒抬眼看他。
“头一件。”多尔衮竖起一根手指,“我大金大汗有旨,要赐三位汗王爵位。车臣汗封多罗郡王,土谢图汗封固山贝子,札萨克图汗封镇国公。岁俸、冠服、印信,年后就送来。”
帐子里静了静。
衮布脸上闪过一丝喜色,又压下去。素巴第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硕垒脸上没表情,只道:“我等是喀尔喀汗,世代相传。大金大汗厚意,心领。只是这名位……”
“名位是虚的。”多尔衮打断他,“岁俸是实的。一年两千两银子,五百匹绸,一千石茶。三位汗王手下几万部众,冬天难过,这些,能换不少粮食。”
硕垒不说话了。
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。
“第二件。”多尔衮竖第二根手指,“听说去岁白灾,三部冻死牛羊数万?”
衮布脸色一暗:“是。我那部落,死了三成牲口。”
“我那四成。”素巴第低声说。
“都一样。”多尔衮说,“草原上的日子,一年比一年难。草场就那么大,牲口多了,不够吃。牲口少了,人不够吃。”
他顿了顿,看三人。
“我大金在辽东,也一样。明狗锁了关,铁器、盐、布、茶,都不让进来。库里空了,人也饿。”
衮布抬头:“贝勒爷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,咱们是同病相怜。”多尔衮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狼饿了,该去羊圈里找食,不该互相撕咬。”
帐子里又静了。
火盆的光在三汗脸上跳。
“第三件。”
多尔衮竖起第三根手指,不说话了。
他朝范文程抬抬下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