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户湾水面上,十五艘船排成楔子阵,炮窗全开着,一根根炮管子从里头伸出来,黑黝黝的,对着海湾深处。
头船是“定海”号。
甲板上摆了两把椅子,面对面对放着,郑芝龙就坐在上首那把。
酒井忠胜坐在他对面。
这老头今年五十来岁了,穿一身吴服,腰里挎着刀。脸上绷得紧,手按在膝盖上,指节发白。他身后站着三个文吏,还有个通译。杨六按着刀站在郑芝龙身后,甲板四角站着八个亲兵,手都搭在刀柄上。
“酒井大人,”郑芝龙开口,日本话,声音不高,“本王奉旨而来,就不客套了。”
酒井忠胜躬身一礼:“郑郡王远来辛苦。只是外船入江户湾,向无此例。郡王若有国事,当先往长崎,待奉行所……”
“本王没那闲工夫。”郑芝龙打断他,手一摆,“本王这回来日本,就三件事。”
郑芝龙伸出三根手指头,一根一根,伸得很慢,“头一件,大明皇帝有旨,要封德川将军为日本国王,世袭罔替。”
这是开价,也是试探。试探德川家的野心,试探他们对“国王”这个名号的敏感程度。
酒井忠胜脸一沉。
“将军乃天皇陛下所封征夷大将军,代天皇摄理天下。”他声音硬起来,“大明皇帝敕封,恕难从命。此我国体,不容更易。”
郑芝龙听了,点点头,像是明白了。
“原来德川将军不想当啊。”他声音低了点,像是自言自语,可甲板上静,都听得见,“本镇还以为,他和那位‘丰臣公方’,一般心思呢。”
“丰臣公方”四个字出来,酒井忠胜脸唰一下白了。
郑芝龙第一句话是饵,第二句话才是钩。饵是虚的,钩是实的。饵可以不吃,钩却扎进了肉里。
九州这几年,一直有流言。说丰臣秀赖没死,逃出去了,藏在哪儿哪儿。又说宇喜多秀家从八丈岛逃回来了,要召集旧部,反了德川。幕府压了几回,可压不住啊!最近私下里都传,说那位“秀家公”,得了泰西人支持,兵强马壮。
流言最可怕的是什么?是你辟不了谣。如果幕府手里真有一个秀家,倒是不难辟谣,大活人拉出来给人瞧一瞧就行了。可是德川家现在没有宇喜多秀家了——秀家确实跑出八丈岛了,但跑去了哪儿,谁也不知道。
不知道,就是最大的恐惧来源。
郑芝龙这话,就好像把刀子,直接捅进了酒井的心窝子。
酒井忠胜手在袖子里攥紧了,脸上还绷着:“王爷说笑了。丰臣氏早已绝嗣,何来公方?”
郑芝龙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“你我都懂”的意思,就没接这话,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件,佐渡岛。”他说,“那岛原是你日本之地,如今被我大明占了。大明皇帝可以把佐渡岛交还德川将军。”
这是交易的甜头。先给一巴掌,再给颗糖。
酒井忠胜脸色缓了点,可眼神还疑。
“据闻占佐渡岛的,并非明人,乃是北狄将领,名唤卓布泰。”他盯着郑芝龙,“且此人,与荷兰人有所勾连。总兵所谓‘交还’,从何谈起?”
现在轮到酒井试探虚实了。如果郑芝龙接不住这话,前面的威胁就要大打折扣了。
郑芝龙大笑起来。
“荷兰人?”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,“酒井大人是说,在琉球外海,被舍弟击沉七条船,剩下三条跑得比狗还快的那伙荷兰人?”
酒井忠胜愣住。
“他们与卓布泰勾连?”郑芝龙收了笑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便是勾连了,又如何?眼下这东洋海上,能称战舰的,唯有我大明水师。荷兰人?丧家之犬尔。”
他不仅接住了,还反手一巴掌,明明白白告诉酒井:谁才是这片海的主人!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沉。
“至于卓布泰……他是卓布泰,还是赵泰,有甚打紧?”郑芝龙笑道,“他占着佐渡岛,对将军是肉中钉,对大明来说那是可有可无。可只要能用可有可无的佐渡岛,从贵国换回琉球国……那便是大功一件。”
郑芝龙终于亮出自己的条件了——用佐渡岛换米粮加琉球国!
酒井忠胜眼睛眯起来——郑芝龙的条件要早几个月那是绝无可能,但如今......
“我大明天子,赏罚分明。”郑芝龙靠回椅背,继续慢悠悠道,“届时本王为他请功,在南洋沃土赐他一块百万石的封地,管他叫卓布泰还是赵泰,自会高高兴兴‘挪窝’。酒井大人,是也不是?”
酒井忠胜不说话了。
百万石大封啊!换个佐渡岛,还是很划算的。虽然佐渡岛一年产出的金银价值高于百万石,但是矿山终有挖光的一天,而且佐渡岛就在本州岛边上,幕府一定会一次次反攻过去,不安稳的。而南洋的百万石,连酒井自己听着都心动……
他盯着郑芝龙,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那第三件?”
“琉球国,原是大明藩属,被尔等强占数十年。”郑芝龙伸出第三根手指,“这账,必须要算清楚。这样吧,你们再献大米一百五十万石,以为赔礼。”
甲板上静了静。
只听见海浪拍船板的声音,哗,哗。
酒井忠胜的脸一下就涨红了。
“琉球乃萨摩藩保护之地,与幕府无关!”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,先撇清了幕府和琉球国之间的关系,然后才道:“至于那一百五十万石米,更是天方夜谭!我日本国……”
“琉球国与幕府无关?”郑芝龙马上抓住了关键问题。
酒井忠胜咬牙:“对,琉球国之事与幕府没有关系,那是萨摩藩所为!”
郑芝龙点点头,像是早料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