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刚擦亮东山,山海关的城门就开了。
先出来的是夜不收。几十骑,轻甲快马,出了门就撒开,往北面各个方向散去,转眼就没人了尘土里。
然后才是大军。
打头的是八个步营。每营两千人,列成四个五百人的大纵队。每个纵队里面都有二百火铳兵、二百长枪兵,两翼还配着刀牌手各五十。
火铳都是燧发的,不用火绳。长枪长一丈二,专防骑兵冲阵。刀牌手护着两翼,也防着有人贴上来。
兵都穿着新发的布面铁甲,步子踩得齐,哗哗的,像水漫过石头。
赵率教骑在马上,在关城上看着。
他一身武官常服,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。五六十岁的人了,腰板还挺得笔直。
“咱们这回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。”旁边何可纲说。他和赵率教一样,也没披甲。
赵率教没接话,只盯着城门口。
八个步营过完,是炮队。
六斤炮,铜的,在晨光里泛着青。炮架是新的,两个轮子,前面有拖杆,一匹马就能拉着走。这样的炮,蓟辽军中有一百多门。
这回带出来三十六门。
每门炮配一辆弹药车,跟着。再后面是辎重车队,大车,骡马拉的,上面盖着油布,鼓囊囊的。
然后才是骑兵。
两千骑,分四队。都是挑过的汉子,一人双马。马是河套马,肩高,蹄子大。人披棉甲,外面罩着锁子甲,要害处还镶了铁片。
马鞍旁挂着燧发短铳,长的也有,插在得胜钩上。还有弓,还有刀。
八营步军,两营马队,还有些炮队、辎重队,拢共就是两万余人。蓟辽军如今有六万精锐野战之兵,都是差不多的装备和编制。其中两万在蓟镇,一万在辽南,一万在葫芦套。另外,宁远城中还有何可纲部精锐万余。
“走吧。”赵率教说。
何可纲点点头,两人并辔而进,向东而去。
卢象升已经在前头了。
他骑匹青骢马,没穿甲,就一身绯色蟒袍,外面罩着披风。头发梳得齐整,在头顶挽个髻,插根木簪。看着不像个督师,倒像个书生。
可关内关外,没人敢小看这书生。
两年前大宁那仗,就是他领着人,把黄台吉打退了,把大宁夺了过来。虽然没斩首多少,可实打实是赢了。从那以后,宣大、蓟辽的兵,都服他。
大军走得不算快。
天热,人披着甲,走一会儿就出汗。卢象升下令,每走十里歇一刻钟,让人喝水,也让马喘口气。
歇第三次的时候,赵率教、何可纲追上了卢象升。
“督师,”他压低声音,“咱这回出来,到底图个啥?”
卢象升正喝水,皮袋子举着,闻言顿了顿。
“你说图啥?”
“末将愚钝,”赵率教说,“可咱这两万人,是蓟辽最硬的骨头了。拉出来,要是就为守塔山,那不值当。”
“那你说该咋办?”
“打啊!”赵率教声音大了点,“建奴在七里河修堡,咱就去踹了他的营,砸了他的堡。他修一个,咱砸一个。看是他修得快,还是咱砸得快。”
何可纲也过来了,听见这话,摇头。
“老赵,你说得轻巧。建奴在七里河摆了多少人?四万包衣是修堡的,可护着他们的,少说也有两万真奴,附近还有另外的几万建奴。咱这两万人过去,讨不着好。”
“那就等蓟镇的兵都到了,一块上。”赵率教说,“拢共四万人,够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卢象升忽然问。
赵率教一愣。
“砸了七里河的堡,然后呢?”卢象升看着他,“黄台吉在锦州还有六万大军。他退一步,咱进一步,一步步推到锦州城下?”
“那……”
“推到锦州城下,然后呢?”卢象升声音还是平,“围城?攻城?咱有多少粮,能围多久,能攻几次?”
赵率教不说话了。
卢象升把皮袋子系好,挂回马鞍上。
“建奴这回,是学了乖了。”他说,“他知道咱火器厉害,野战占不着便宜,就修堡,就固守。他想跟咱耗。”
“耗就耗,”赵率教咬牙,“咱怕他?”
“怕。”卢象升说。
赵率教瞪大眼。
“不是怕打,”卢象升看向北面,那边是七里河方向,“是怕耗。咱的兵,一人一天吃一斤半粮,一个月就是四十五斤。四万人,一个月是一百八十万斤,合三万石。这还不算马料,不算民夫。咱们存在葫芦套和宁远的粮食,最多能坚持到十月底......”
“可咱……”
“这几年老天不赏饭啊!”卢象升打断他,“要不然咱们早就杀到建奴的老窝里去了。而建奴征粮根本不管包衣的死活......从建奴那边逃过来的人说,去年他们那里饿死了几十万......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耗下去,先见底的,恐怕是咱。咱们手头的粮食最多坚持到十月底......再往后,葫芦套港怕是要冻上!”
何可纲脸色难看。
赵率教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那督师的意思,”何可纲问,“咱就不打了?”
“打。”卢象升说,“可怎么打,打到什么份上,得琢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