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抖抖缰绳,马又往前走。
“先到塔山,看看再说。”
......
又走了一天半,第三天的晌午,塔山到了。
塔山不是山,是个土丘,不高,可在这片平野上,算是个高处。早年修了堡,后来塌了,卢象升来了后又重修,现在是个方圆一里多的小型棱堡,里头能驻三千兵。
大军在塔山南五里扎营。
卢象升没进堡,带着赵率教、何可纲,还有几十个亲兵,上了塔山北坡。
坡不高,可视野很好。
往北看,十里地外,就是七里河。
河不宽,这季节水浅,能蹚过去。河对岸,黑压压一片。
是人。
几万人,像蚂蚁似的,在那挖土,搬石,垒墙。已经垒起一人多高了,四方四正的,墙是斜的,四个角还凸出来一块。
也是棱堡。
“真他妈能折腾。”赵率教骂了句。
何可纲眯着眼看,看了一会儿,脸色变了。
“督师,你看那墙。”
卢象升也看见了。
墙不是直的,是带坡的。下宽上窄,炮子打上去,容易滑开。四个角凸出来的地方,上头有台子,显然是摆炮的。
“这堡要是修成了,”何可纲声音发干,“塔山的眼皮子底下,可就有个建奴的钉子了。”
“建奴的人不少啊,”赵率教说,“咱要和他们决战的话,怕是得多调集些人马。”
“蓟镇孙总戎已经在路上了,”卢象升说,“如果再要增兵就只能把复州的黄总兵调来了。可那样一来,复州就虚了......”
他盯着那堡,看了很久。
风从北面吹过来,带着土腥味,还隐隐有号子声。是那些包衣在喊,喊什么听不清,可那声,像压着,沉得很。
“他在赌。”卢象升忽然说。
赵率教和何可纲都看他。
“赌咱军粮不足,必须集中兵力与之决战。”卢象升说,“建奴的兵力厚集,来了后就筑城,咱们如果不想让建奴在咱们的眼皮底下站稳脚跟,就得集中兵力和他们决战......到时候,他就能把主力调去辽南打复州了。”
“那就不决战,和他耗。”赵率教说。
“耗......”卢象升说,“那就跟秦赵在长平一样。修壁垒,守险要,耗军粮。看谁先饿不住,看谁先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赵括沉不住气,出去了,四十万人没了。咱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可赵率教和何可纲都听懂了。
“督师的意思是,”何可纲小心问,“咱也守,也耗?”
“守,也得守得主动。”卢象升转过身,不再看那堡,“他修堡,咱也修。他在七里河修,咱就在塔山北面修。他修一个,咱修两个。他垒墙,咱挖壕。”
“他要耗,咱就先陪他耗......只要能耗到最后,耗到黄台吉的粮也尽了,咱们就能大获全胜!这就是又一场长平之战啊!”
“万岁爷一定会有办法给咱们筹到粮食的!”
他说完,下了坡。
赵率教和何可纲跟在后头,都没说话。
下到坡底,卢象升上了马,却没往回走,而是往东边去。那边是海边,能看见海,蓝的一片。
......
十五艘船,在海上排成三列,正对着江户湾的入口。
都是西洋夹板船,大肚、高舷、三桅。主桅上挂的却是大明的日月旗,赤底金日,在海风里猎猎地响。
头船是“定海”号,船壳的舷侧开了两排炮窗,二十四门红夷大炮从里头探出来,黑黝黝的。
郑芝龙站在船头,一身绯色麒麟服,外头罩着锁子甲,头上没戴盔,就束个网巾。海风吹得他胡子乱飘,可眼睛眯着,盯着远处的海岸线。
海岸是青黑色的,山贴着海,山脚下有些房子,白墙黑瓦,密密麻麻。
那是江户。
日本国的都城,德川将军住的地方。
“王爷,”杨六从后面过来,也披着甲,手按在刀柄上,“哨船回报,浦贺奉行所的人已经上来了,五六条关船,挡在湾口。”
郑芝龙“嗯”了一声,没回头。
“让他们让开。”
“说了,”杨六道,“可那些倭人叽里呱啦的,比划着不让进。说没有将军手令,外船一律不得入江户湾,得去长崎。”
郑芝龙笑了,笑得冷。
“去长崎?”他转过头,“老子从福建过来,走了几千里海路,是来跟他德川家光讲规矩的?”
他抬手指了指舷侧那些炮。
“告诉他们,一炷香。不让,就开炮。”
杨六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去传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