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。
锦州城的北门开了。
先出来的是三队白甲巴牙喇。人高,马也高,顶上的织金龙纛在雾里沉甸甸地垂着。然后是黄罗伞盖,杏黄的,绣着金云纹。黄台吉骑在一匹青海骢上,鎏金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他没说话,只抬了抬手。
大军动了。
.......
范·迪门勒着马,在炮队前面。眯眼看着。
两黄旗在中,两红旗分列左右,旗色在雾里漫成一片。科尔沁的蒙古人在侧翼,皮袍子,弓挎在肩上。朝鲜绿旗兵跟在后面,青色的号服,扛着鸟铳。再往后是祖大寿麾下的汉军绿旗,号衣杂,手里的家伙也杂。
“齐整。”贝克尔在旁边说。荷兰话,带着阿姆斯特丹口音。
范·迪门点点头。
“比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的卫队如何?”
“显然更加强大!”
范·迪门笑了。
他看的是那些兵。
马甲骑兵一人三匹马,战马在前,驮马在后,备用马拴在鞍边。步甲扛着长枪大刀,重甲走得哗啦响。鸟铳兵排成三列,火绳盘在手上。炮车碾过冻土,总共有六十二门红衣大炮,都是从他带到梁房口的三条西洋夹板船上卸下来的。
还有一队人,约莫两千,扛的铳不一样。
都是燧发枪,荷兰造!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大军后面,是车队。
粮车一眼望不到头。大车,骡马拉着,上头盖着油布。风吹开一角,露出麻袋。豆料,面粉,腌肉。再往后是牛羊,几万头,慢吞吞跟着走。再后是弹药车,工匠车,医士车。
队伍拖了十里地,还没见尾。
“那么多粮食,够吃多久?”贝克尔问。
“十万人,”范·迪门算了算,“八个月。”
贝克尔吹了声口哨。
“黄台吉大汗,”他说,“很懂得经营。”
“所以才值得效劳。”范·迪门说。
他看向车队最后头。
那些包衣奴才,也是他的耗材。
用长绳系着脖子,十人一串,望不到尾。朝鲜人,汉人,都有。破衣烂衫,穿着草鞋,走在冻土上一步一踉跄。
范·迪门数了数。
一串,两串,十串,百串……数不清。三四万总是有的。
“在巴达维亚,”贝克尔说,“要管三万个土人吃饱饭,开销可大了。”
“这里不用管吃饱。”范·迪门说,“一天两碗稀糊,掺点糠就能活。死了就扔路边,不费事。”
“令人羡慕的高效率。”贝克尔点头,“如果爪哇岛上能引进这些包衣奴才就好了!”
范.迪门笑道:“会有的,只要大金赢了,爪哇岛上就会有许多汉人包衣......往死里用!”
队伍在走。一个朝鲜老妇摔了,爬不起来。押队的汉军走过去,鞭子抽下去。一鞭,两鞭,三鞭。老妇不动了。那汉军拔出刀,割断绳子,把尸身踢到路边。同串的九个人看着,没人哭,也没人停脚,拖着那截断绳继续走。
“效率很高。”贝克尔评价,“不浪费时间。”
又一队人过去,扛着推着盾车。一个汉人包衣晃了晃,倒了。监队的汉军喊了声,剩下九个人默默地推着盾车继续前进。倒下的人被拖到路边,补了一刀。
血渗进土里。
“死亡率高了点。”贝克尔皱了皱眉,“不过,补充也容易。打赢了就能抓新的。”
“正是。”范·迪门说。
......
大军是第二天晌午到的七里河。
河不宽,背靠矮山,前面是开阔地,离塔山十五里,离锦州四十里。地方选得刁。
黄台吉的大帐立起来了。
范·迪门和贝克尔被叫进去时,帐里已经坐满了人。代善、岳托、多尔衮、阿济格……贝勒们分坐两边。范文程、宁完我几个汉臣站着。
黄台吉坐在正中,卸了甲,穿着蓝缎袍子。
“范先生,贝克尔先生。”他抬抬手,有人搬来两个矮凳。
范·迪门谢了坐。
“二位看此地如何?”黄台吉问。
范·迪门起身回话:“回大汗,此地背水靠山,距塔山十五里,距锦州四十里。宜守宜攻。”
黄台吉点头。
“孤要在此筑一堡。”他说,“土木即可,但要快。几日能成?”
贝克尔在心里算了算。
“若人力足,三日可成简易棱堡,周长五百步,炮位八处。”
“给你五日。”黄台吉说,“堡要结实,要能禁得住炮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给你三万包衣。”
帐里静了静。
范·迪门心里飞快盘算。三万人,五日,两班倒,昼夜不停,够了。
“奴才领命。”他说。
黄台吉起身,走到羊皮图前。图摊在案上,墨线勾出山海关,宁远,锦州,塔山。
“塔山是卢象升的前哨,宁远是他的根本。”黄台吉手指点在七里河,“孤不急着打塔山。孤要在这里,钉一根钉子。”
他抬头,看帐中诸人。
“卢象升不是善守么?孤就步步为营,一路逼过去。从七里河到塔山,十五里,每三里筑一堡。看他顶不顶上来。”
岳托开口:“他若死守不出?”
“那就围。”黄台吉笑了,笑里没温度,“孤有八个月的粮,看谁先饿死。”
范文程上前一步。
“大汗圣明。卢象升所恃者,不过海运之粮。然而南朝这几年一直在遭天谴,水旱蝗寒一轮轮来,崇祯已经拿不出多少粮食供应他的大军了。”
黄台吉颔首。
他看向范·迪门。
“范先生督造炮台,贝克尔先生督造堡墙。要快,要结实。”他顿了顿,“包衣,死多少都无所谓。孤只要棱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