漕船在运河里走,走得慢。
天擦黑时,船到清江口。闸门开着,水哗哗地流,船一艘接一艘往里进。岸上点着火把,光映在水里,红一道黄一道的。
崇祯没下船。
他在舱里坐着,看桌上的图。图是锦衣卫新送的,辽东的形势,标得细。锦州那块,用朱笔画了个圈,圈外密密麻麻点着墨点,那是建奴的营。
孙承宗、洪承畴、李邦华、钱谦益,四个人坐在下首,没人说话。
舱里就一盏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“说话。”
崇祯开口,眼还看着图。
孙承宗清了清嗓子。
“锦州已失了好几年,黄台吉又往那里增兵囤粮。据查,如今城里囤粮,够六万人吃一年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前锋已到塔山三十里,卢象升的夜不收,每日都有折损。”
“毛文龙报,建奴在梁房口造水师,仿咱们的西洋人的夹板船,已成了六艘。”
崇祯抬眼。
“六艘夹板船,就能断我海运?”
“不止船。”洪承畴接话,“是风向。九月往后,多是北风、西北风。他们的船从海州南下,顺风。咱们的船从登莱北上,逆风。”
舱里又静了。
水拍着船帮,啪,啪,一下一下的。
“粮。”崇祯说。
王承恩从边上捧过一本册子,黄皮,边角磨得发白。
崇祯不接,就用手指着。
“念。”
王承恩翻开,念:
“宣大军,实额六万,其中精练新军三万,余为守城兵、屯田兵。月需精兵粮四万五千石,余兵折半,月需三万石,料一万石,合计八万五千石。”
“蓟辽军,辖蓟镇、宁远、东江、复州、山海关五总兵,并督师标营。实额十万,其中可战精兵六万。月需精兵粮九万石,料两万石,余兵折半,月需六万石,合计十七万石。”
“察哈尔忠义王所部,精骑一万,月需粮一万五千石,料三万石。”
他念得平,没起伏。
客舱里听着的人,后背都绷紧了。
崇祯看着孙承宗。
“孙先生,你是督师,你算。这十七万兵,一年要多少粮?”
孙承宗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他伸出手指,在膝盖上虚划。
半晌,他抬头。
“若只算十七万兵,精兵日食一升五合,余兵日食一升。月需……二十八万石。一年便是三百三十六石。”
“这还没算民夫运粮的账吧?”崇祯说。
“是。”
“如果要一比一配民夫呢?”
孙承宗喉结滚动。
“若用十多万民夫转运,再加上牲口的消耗……月需粮,恐不下十万石。一年……又是一百二十万石。”
崇祯点点头,又看向洪承畴。
“洪卿,辽东的粮道,一年能运多少?”
洪承畴起身,走到图前,手指点着。
“陆路,自山海关出,经宁远至塔山,三百里。每石粮,运费需耗三斗。海运,自登莱至旅顺、金复,海路五百里,若遇顺风,旬日可至,然风浪难测,
“去年漕粮入京通仓的,能拨出来给辽东、宣大的有多少?辽东、宣大屯田又能解决多少?报个总数吧!”
“二百三十万石。”
“至少着一百八多万石,往多了算,就是二百多万石。”崇祯手指在桌上敲,敲得很慢,“这二百多万石,朕去哪找?”
没人应。
钱谦益缩了缩脖子。
“说话。”
崇祯声音不大,可舱里几个人,都觉得心口被撞了一下。
“臣……”钱谦益喉咙发干,“或可令南方诸省,再输捐……”
“去年江西捐了,湖广捐了,南直隶和浙江也捐了。”崇祯打断他,“捐出七个县民变,你忘了?”
钱谦益不吭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