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九年六月中南京龙江港。
细雨斜着飘。
徐文远盯着面前这个汉子。
个头不高,精瘦,海青短打洗得发白,腰上挂的弯刀样式怪,刀柄缠的皮子油亮。背脊挺得笔直,像根标枪。
“你就是朱小八?”
“是。”
声音低,带点北地腔,又不全像。
“周三爷荐你来,说你跑过三趟马六甲,在印度跟蒙兀儿人做过买卖,杀过红毛番,也杀过海盗。”
“杀过。”
朱小八答得干脆,眼皮都没抬。
徐文远手里捏着信。是船头周老大亲笔写的,说他重金聘来的这个向导要价高,但值。懂火器,熟南洋水路,港口规矩、潮汛、暗礁,门清。还识字,能算账,会几句红毛话。
“周老大说,你要二百两安家银,到了马六甲,再结二百两。路上若遇海寇、红毛番,每战另算?”
“是这价。”
朱小八抬头,眼珠子黑,看人时不闪不避。
“我的人头,值这价。我六个兄弟,也一样。”
徐文远没立刻接话。
他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没喝。窗外雨打芭蕉,啪嗒啪嗒响。
这趟买卖,是搏命。
二十条船,大半家当都在上头。还有各家凑的股本,松江的布,湖州的丝,景德镇的瓷,一船船装满了。南洋那边,暹罗、真腊、爪哇的米便宜,运回来就是翻十倍的利。
可海上不太平。
红毛番的夹板船横行,闽粤的海寇也不少,还有风浪,还有暗礁,还有那些土王,翻脸比翻书快。
他需要个能趟路的人。
“你那六个兄弟,什么路数?”
“两个会使炮,在印度跟葡萄牙人学的。三个刀口舔血的,一个懂修船,福船、广船都摆弄过。”朱小八顿了顿,“都跟我一样,见过血,开过眼。”
徐文远放下茶碗。
“成。”
他起身,走到书案前,拉开抽屉,七张皇庄官银号的银票,都是一百两面值的,推到朱小八面前。
“安家银,今日就付。丑话说前头,上了船,得按船上的规矩。你是向导,也是我徐家的护船把头。平日行止,听我的。打打杀杀的事,你说了算。”
朱小八没看银子,只抱了抱拳。
“东家爽快。”
徐文远笑了笑,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海图,铺在桌上。
“来,说说看,这趟怎么走?”
朱小八走到案前,手指点上去。
指节粗,疤叠着疤。
“不能走惯常的安南线。去年起,红毛番的巡船就在那一带蹲着,专劫大明的货。”手指往下划,划过外海,“得出长江口,直奔泉州,补足淡水吃食,就出大员海峡,南下,绕开吕宋北头。然后贴着婆罗洲西岸走。”
“风浪大。”徐文远道。
“风浪是大,可红毛番的船少。”朱小八手指在海图上敲了敲,“到了马六甲,荷兰人是卡着海峡,可咱们的货硬。丝绸、瓷器、白糖,在哪都是硬通货。爪哇的米,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徐文远盯着海图,看了半晌,抬头。
“三日后,六月十八,午时初刻,潮水平,准时启航。”
“是。”
朱小八收了银子,揣进怀里,沉甸甸两封。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
“东家,我那六个兄弟,还在码头等信。”
“让他们上船,找周老大安置。”
“谢东家。”
朱小八走了,步子稳,腰杆直。
徐文远坐回椅子里,舒了口气。
......
同一日,龙江码头。
人挤人,汗臭混着鱼腥,浊得呛鼻子。招工的木牌子底下,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
蒋栓子挤在人群里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。
纸已发黄发软,边角毛了。上头歪歪扭扭一行字:
“凤阳府濠州钟离县蒋家村蒋双儿”。
墨迹被汗水、雨水洇得模糊,仔细辨,才能认出。这是他离乡前,用木炭写在草纸上的。妹妹的名字,村里的地名。
崇祯五年,淮河发大水。
水头几丈高,半夜里轰隆隆下来,村子一下就没了。爹把他和妹子推到院里那棵老槐树上,自己转身回去捞那半袋麸皮,再没上来。
水退了,娘带着他和妹子往南走。
一路啃树皮,嚼草根。走到泗州地界,妹子走不动了。娘把他叫到一边,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麸饼,塞进他怀里。
“栓子,带着你妹子,往南走,别回头。”
他再回头时,娘已不在路上。
他牵着妹子,跟着逃荒的人流,昏昏沉沉往南挪。走到扬州府边上,妹子发了烧,浑身滚烫,走一步晃三下。
一个骑驴的“善人”路过,停下看了看,叹口气。
“这丫头病得不轻啊,我捎她一程,前头镇上有郎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