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县城外三十里,范家田庄。
日头毒,晒得地上起烟。
三千亩旱田,麦子稀稀拉拉,秆子黄得发枯。田埂边新起了一排坟,没碑,只插着木牌子,上头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“丙子年五月卒”。
范精忠勒住马,看着。
他穿蓝色棉甲,脑后辫子挂在后脑勺上,脸上没表情。身后跟着贝克泰,也是棉甲辫子,但脸色发白。
庄子里出来个人,四十来岁,圆脸,穿着绸褂子,跑得气喘。
“主子!您可算来了!”
这人叫金大成,朝鲜两班出身,崇祯七年被掳来,当了包衣奴才,现在当着范家田庄的大管家。
他打千儿行礼,额头上全是汗。
范精忠没下马,只问:“收成如何?”
“回主子,”金大成直起身,掏出手帕擦汗,“今年旱得厉害,怕是……怕是只有往年的四成。”
“四成。”
范精忠重复了一句,声音平。
金大成赶紧又说:“但您放心!庄里三百户包衣,该交的粮,一粒不会少!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他支吾起来。
“说。”
“就是那些新来的朝鲜贱民,”金大成压低声,“太能吃了!都六月了,还要按日领粮,说什么不吃饭没力气干活——饿死活该!”
范精忠转头看贝克泰。
贝克泰别过脸去。
“不吃饭吃什么?”范精忠问。
金大成来劲了:“主子您不知道!咱们大金地广人稀,林子里有野物,河里有鱼,树上有果子!饿了自己不会去找?这些刚抓来的农夫,连弓都不会拉,网都不会撒,死了也是活该!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范精忠沉默片刻,说:“带我去粮仓。”
......
粮仓在庄子最里头,土墙围得严实。
门开了,霉味混着谷子味扑出来。
仓里堆着麻袋,垒到梁下。金大成点着火把,照见满仓粮食。
“还有八百石,”他得意地说,“都是去年剩的,没霉。够庄里旗丁吃两年!”
范精忠走到麻袋前,伸手抓了一把。
是谷子,掺着秕糠。
“包衣们吃什么?”
“壮劳力日给半升杂粮,老弱减半,病了的停发。”金大成说得顺溜,“三个月下来,已经‘减员’四十七个——都是老弱病残,干不了活的。省下不少粮食!”
范精忠放下谷子,拍了拍手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
金大成笑了,搓着手:“主子过奖!都是奴才该做的!”
出仓时,贝克泰落后两步。
他看见田埂边,一个朝鲜农妇在挖野菜,佝偻着背。旁边跟着个三四岁的孩子,肚子胀得滚圆——那是吃观音土的症状。
贝克泰停下脚。
那农妇抬起头,满脸皱纹,眼睛浑浊。她看见贝克泰的红头发蓝眼睛,愣了下,然后低下头,继续挖。
“贝克泰。”
范精忠在前面叫他。
贝克泰咬咬牙,跟上去。
......
走出庄子,上马。
两人并辔,慢慢往回走。两个荷兰戈什哈跟在十步外。
“上帝啊,”贝克泰低声说,用的是荷兰语,“他们在吃人……间接地。”
范精忠看着前路。
“不,”他说,“他们在淘汰不适合生存的人口。死了四十七个,田里干活的人手反而够了——死的都是老弱病残,活着只是拖累。”
“但这不道德……”
“道德?”范精忠打断他,声音冷下来,“贝克泰,我们在巴达维亚时,公司怎么对待土著?饿死、累死、病死,有什么区别?这里只是更……直接。”
贝克泰不说话了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一骑飞奔而来,是传令兵。
“范章京!贝勒爷有令,命你部三日内移驻锦州,携新铸火炮,不得有误!”
范精忠接过令箭。
“奴才领命。”
......
三日后,义县北门外。
六门新铸的十八磅炮,架在加宽加厚的炮车上。炮身黝黑,口径有碗口粗。每门炮用四马拉,车轴包了铁,轮子宽,能在土路上走。
范精忠的尼德兰佐领,二百四十人,全披甲。八十个是原荷兰炮手,现在都剃了头,留了辫子,穿着棉甲,背着燧发枪。
队伍后头是五十辆粮车。三十辆军粮,二十辆火药铅弹。
“出发!”
范精忠一挥手。
队伍动了,车轮碾过土路,扬起黄尘。
......
官道两旁,是田。
冬小麦该抽穗了,可地里的苗稀稀拉拉,好些地已经抛荒。农奴在田里干活,看见军队过来,全都跪在道旁,头埋进土里。
贝克泰骑马跟在范精忠身边,眼睛往两边瞟。
他看见一个农奴,手腕上系着草绳。又看见一个,也系着。一片田里,跪着的十几个人,手腕上全有草绳。
“那是标记,”范精忠不用看也知道他在想什么,“新掳来的,防逃。”
贝克泰喉咙动了动。
走过一片河滩,七八个农奴在浅水里摸鱼。工具简陋,有的用破筐,有的用双手。
一个旗丁纵马过去,鞭子甩得啪啪响。
“谁准你们在这捕鱼?此河所出,五成缴公!”
农奴们跪在水里,连连磕头。旗丁跳下马,抢过他们刚摸到的六条小鱼,巴掌长的鲫瓜子,用草绳穿着。分走了三条,留给农奴们三条。
“再敢私捕,剁手!”
旗丁骂骂咧咧回来,把鱼挂在马鞍旁。
贝克泰看得清楚,那些农奴眼里有绝望,但没人敢说话。
“看见了吗?”范精忠说,“连渔猎资源也被控制。他们能‘自己找食’,是因为武士阶层允许——在不能形成战斗力的情况下。”
“不能形成战斗力?”
范精忠点点头说:“三条鱼,饿不死,也吃不饱。恰到好处。”
贝克泰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......
中午,队伍在十里铺驿站歇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