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沈阳，天黑得晚。
多尔衮回到贝勒府时，戌时刚过，天边还泛着霞光。他翻身下马，解了佩刀丢给个戈什哈，脚步比平日急了些。书房窗户开着，晚风吹进来，带着暑气。阿济格和多铎已经等着了，两人都穿着夏天的布褂子，脸色都不太好。
“十四哥！”
多铎腾地站起来，茶碗在桌上晃了晃。阿济格坐着没动，摇着蒲扇的手停了，抬眼看他，眼神里满是阴郁。
多尔衮解了外褂扔在椅上，先倒了碗凉茶，两口喝干，这才在冰盆旁坐下，伸手感受那点凉气。
“都知道了？”
“能不知道吗？”阿济格把蒲扇往桌上一拍，啪一声响，“十四弟，大汗这是要借刀杀人！”
多铎憋不住了，声音压得低，却压不住火气：“绕道喀尔喀，打河套？高迎祥是什么人？他侄女是崇祯的宠妃，侄子高一功是崇祯的爱将！这种人能投咱？明摆着是让咱们去跟孙传庭拼命，他在后头摘桃子！”
阿济格站起来，走到墙边那幅羊皮地图前，手指重重戳在河套位置：“两万精骑，一人三马，千支燧发枪，三十门炮——这是要把咱们两白旗的家底都掏出去！等咱们在河套跟孙传庭拼得两败俱伤，他两黄旗、两红旗正好南下打复州、金州！”
他转回头，眼珠子发红：“等咱们拼光了，他吃饱了，这大金......就是他和豪格的了。十四弟，这账你算不明白？”
书房里静下来，只有窗外知了在叫，叫得人心烦。
多尔衮坐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伸手摸了摸冰盆，指尖沾了点水汽，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。
“大哥说得对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平，“大汗确有借刀杀人之心。”
多铎一愣：“哥，那你还……”
“可咱们有的选吗？”多尔衮抬眼看他，“旨意已下，虎符已授。不去，便是抗旨。抗旨的罪名，豪格他们可都盯着呢。”
阿济格呼吸粗重起来，在屋里踱了两步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“十四弟，两蓝旗那边……阿敏和莽古尔泰，对大汗早有不满。若是咱们……”
“十二哥！”多尔衮声音一沉。
阿济格住了口。
多尔衮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渐渐暗下去的天色：“大金国难当头，明国在辽西、大宁陈兵十万，朝鲜虽下，却很不安稳。这时候内讧，是自取灭亡。”
多铎急了：“可难道就真去送死？”
“送死不至于。”多尔衮转回身，眼神深了深，“高迎祥不可信，但河套还是要打。只是怎么打，打到什么程度……咱们相机行事便是。保存实力，莫要真跟孙传庭拼光了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可屋里三人都明白——上了战场，刀枪无眼。所谓“相机行事”，谈何容易？况且，就算拼不光，拼没了三分之一也是血亏！
就在这时，外头传来脚步声。一个戈什哈在门外禀报：“主子，苏克萨哈回来了，求见。”
“苏克萨哈？”多尔衮眉头一挑，“他不是在佐渡岛？”
“是，刚刚到沈阳，带着几大箱子，说是给主子的礼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，苏克萨哈进来了。风尘仆仆，脸上带着笑，进来就打了个千：“奴才给三位主子请安！”
多尔衮打量他。黑了，瘦了，但眼神亮得很，透着股精明气。
“起来吧。佐渡岛那边如何？”
“回主子，好得很！”苏克萨哈笑得见牙不见眼，“金矿出了三茬，银矿更旺。奴才这回带了两年所得，都在外头——”他往外一指，“十大箱，金银各半，孝敬主子的！”
阿济格和多铎对视一眼，脸色稍霁。有钱总是好的。
多尔衮也露出一丝笑意：“辛苦了。路上可还太平？”
“太平，太平得很！”苏克萨哈说着，忽然伸手摘了帽子。
屋里三人一怔。
帽子下面，已经不是女真人的辫子，而是汉人的发髻——虽然不长，但确确实实是挽起来的发髻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多铎瞪大眼。
苏克萨哈摸了摸发髻，笑道：“奴才现在是明军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阿济格霍地站起。
多尔衮抬手止住他，盯着苏克萨哈：“说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