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丞是个汉军旗包衣,五十来岁,圆滑得很。见范精忠是章京,殷勤招待,桌上竟摆出了酒肉。
一壶烧酒,一盘腌肉,一碟咸菜,还有几个馍。
贝克泰盯着那肉。
驿丞赔笑:“章京辛苦!这是‘特供’,朝鲜那边刚送来的。您尝尝,味道正!”
范精忠坐下,掰了块馍。
贝克泰没动,低声问:“百姓饿死,这里怎么有酒肉?”
声音虽小,驿丞却听见了,笑道:“这位爷说笑了。百姓饿死是他们没本事,咱们当差的,总不能饿着肚子给大汗办事吧?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。
贝克泰看向马厩。十二匹驿马,膘肥体壮,正嚼着豆料。他粗粗一算,每马日耗三升豆,顶六个农奴的口粮。
他有点吃不下了。
不过范精忠依旧吃得很香。
......
夜里扎营。
贝克泰在自己帐篷里,就着油灯,在纸上算。
他算田庄的人口,算死亡率,算粮食消耗。
算着算着,手开始抖。
“三百户,约一千五百人。三月死四十七,年死亡率……百分之十二。”
他抬起头,眼里有血丝。
“按此推算,后金控制区约六百万人,在大灾之年的自然减员可达……数十万。”
笔掉了。
数十万。
大多是老弱妇孺。
而十几万旗丁和核心包衣,几乎无损。甚至因为资源集中,吃得更好,练得更勤,战斗力还在上升。
他冲出帐篷,去找范精忠。
......
范精忠正在擦枪。
燧发枪拆开了,零件摆在油布上。他擦得仔细,每个凹槽都抹到。
贝克泰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范,我算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是在用人口换战力!”
范精忠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头擦枪。
“你才明白?”
贝克泰噎住了。
“听着,”范精忠说,“大明有亿万人口,但结构复杂。士绅要体面,商人要利润,工匠要工钱,农民要活路——所有人都要吃饭,资源分散。而这里——”
他拿起通条,捅了捅枪管。
“只有两种人。吃饭的,和变成饭的。简单,高效。饿死几十万老弱,养活十几万精兵。这十几万能打垮吃不饱饭的大明八十万军队,然后夺取更多的土地和人口,继续这个循环。”
他装好枪,咔嚓一声,扳开机头。
“很残忍,但很有效。”
......
五日后,锦州到了。
城外二十里,后金大营连营十里,旗幡蔽日。
豪格亲自迎出来。
这位大贝勒,黄台吉长子,今年三十出头,虎背熊腰,和他阿玛一样,是个胖子(爱新觉罗家的人大多是这模样,只有体弱多病的多尔衮比较瘦)。他穿着金色盔甲,挎着腰刀,大步走来,地面咚咚响。
“范章京!可把你盼来了!”
范精忠下马打千:“奴才给贝勒爷请安!”
“起来起来!”豪格扶起他,眼睛却盯着那六门炮,“这就是新铸的炮?”
“是,十八磅,能打四里。”
“好!好!”豪格大喜,围着炮转了一圈,拍拍炮身,“有了这个,宁远城墙就是豆腐!”
营里八旗兵围过来,指指点点。
“乖乖,这口径!”
“比明狗的红夷大炮还粗!”
“这下看他们还怎么守!”
士气高涨。
范精忠冷眼看着。这些兵,脸色红润,盔甲鲜亮。虽然长期围城,但无饥色——每人每日有定额:米一升,肉二两,菜干一把。
而更远处,营寨外围,那些随军的包衣、夫子,蹲在土灶边,锅里煮着稀粥,能照见人影。
这是两个世界。
.......
当夜,中军大帐议事。
豪格坐主位,两侧是已经抵达的各旗将领。范精忠作为“尼德兰佐领”,坐在末座。
“大汗不日即到,”豪格说,“这回,咱们要摆出全力攻打宁远、葫芦套的架势。佯攻,但要攻得像真的!”
他拍着地图:“范章京,你的炮,就摆在锦州城南,对准宁远方向。每日轰他几十炮,声势要大!”
“嗻。”
“各旗加紧操练,多树旗帜,多挖灶台。要让明军探子看见,以为咱们主力全在这儿!”
“嗻!”
将领们轰然应诺。
散帐后,范精忠回到自己营区。
贝克泰在等他。
帐篷里点了盏油灯,光昏黄。
“范,”贝克泰用荷兰语说,声音发涩,“我们真的在帮他们?帮他们……更高效地杀人?”
范精忠卸下棉甲,挂好。
“贝克泰,你还在想田庄里死的人?”
“那是四十七条命!”
“在大明,”范精忠转过身,看着他,“今年饿死的人,会是四十七万,甚至更多。”
贝克泰愣住。
“听着。”范精忠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,“后金这种体制,能在饥荒中维持战斗力,是因为它把社会简化到了极致:战士和燃料。燃料烧完了,仗就打不下去了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,如果后金赢了,吞并大明,会发生什么?”范精忠声音更低了,“他们会把这两亿人,也变成‘燃料’。为了维持八旗的战斗力,他们会大量削减人口——通过饥荒,通过战争,通过那些‘自然淘汰’。”
贝克泰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,对我们欧洲人而言,”范精忠眼中闪过冷光,“黄台吉才是最好的中国统治者。他的胜利,意味着中国人口在未来五十年内,可能减少一半......至少一半,也可能更多。一个虚弱、人口稀少、内向化的中国,将再也没有力量下南洋、闯大洋。”
他看向东南方向,那是海的方向。
“而那时,巴达维亚,马尼拉,甚至澳门……就安全了。公司的商船,可以继续航行,不用担心某天醒来,看到铺天盖地的中国舰队。但愿,阿姆斯特丹和马德里的老爷们能懂得这个道理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