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栓子跪在地上磕头,把妹子递过去。
那人从褡裢里摸出两个黑面馍,扔给他。
“你也吃口,别饿死在路上。”
驴蹄子嘚嘚响着走远了。妹子在驴背上回头看他,眼睛睁得老大,没哭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是个人牙子。
妹子卖到哪去了,他不知道。只记得那人临走撂下一句:
“想寻你妹子?去苏州闾门外,问‘沈妈妈’。”
他一个人,像条野狗。
扒过漕船的货堆,在粥棚外头抢过馊饭,最后流落到宁波码头扛活。因为他认得几个字,他爹活着时教过他《百家姓》,徐家货栈收他做了个记账杂役。
那时候他还是奴籍。
一年多前,皇上在南直隶下诏释奴。徐家把他那张奴契销了,换了张包身契。他还是徐家的人,可不再是奴才了,是“佣工”。
三天前,徐家管家把他叫去,扔过来一张新契。
“老爷开恩,给你条搏命的路。下南洋的船队,缺识字的记事。画了押,这趟回来,契就销了,还你自由身,另赏二十两安家银。要是死在海里,恤金五十两,老爷托人送到苏州‘沈妈妈’那儿,赎你妹子。”
蒋栓子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张契,看了很久。然后伸出手指,蘸了印泥,在那张麻纸上,重重摁了下去。
指印鲜红。
......
码头上人声嘈杂。
蒋栓子攥着那张写着妹妹名字的纸,挤过人群,往“福昌号”那边走。那是船队里最大的船,徐老爷的坐船。
雨丝飘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他抬眼,看见前面不远处,一个穿海青短打的汉子,正跟几个人说话。那汉子精瘦,背挺得笔直,腰里挂把弯刀。
是早上在徐家别院外头瞥见过一眼的人。
蒋栓子没多想,低头继续走。快到船边时,那汉子正好转过身,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这汉子眼神冷,像腊月河里的冰。
蒋栓子心里一紧,忙低头让到一旁。
汉子也没停步,带着那几人,径直往跳板上去。
“朱把头,这边请!”
跳板那头,一个船工模样的汉子高声招呼,态度恭敬。
朱把头?
蒋栓子心里嘀咕。这人就是徐老爷新请的护船把头?看着真煞气。
他跟着上了船,找到管事,递上凭条。管事验了,指指上层舱室:“去那儿,周老大在舱里,就说徐老爷安排的记事学徒。”
蒋栓子应了声,往上走。
周老大是船头,有自己的舱室,不大,但比底舱宽敞。蒋栓子敲门进去时,周老大正坐在木桌前,就着油灯看海图。老头抬头,脸上褶子深,眼珠子却亮。
“新来的?”
“是,周老大,徐老爷安排的记事学徒,叫蒋栓子。”
“识字的?”
“识得一些。”
“嗯,往后跟着我,点货记账,眼睛放亮些。”周老大从桌下摸出个本子,丢给他,“先把这堆货单对对,丝多少捆,瓷多少件,一一记下,别出错。”
蒋栓子接过本子,蹲在舱角,就着昏暗的灯光,一笔一划对起来。
外头嘈杂,有人骂娘,有人说笑,有人吆喝着搬货。蒋栓子专心对账,心里却想着刚才那个朱把头。心里想着,自己什么时候能和他一样。
......
同一时刻,紫禁城,乾清宫。
烛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崇祯抬起头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御案上奏章堆成小山,辽东的,陕西的,河南的,湖广的……没一份是好消息。
他拿起最上面那份,是宣大总督卢象升八百里加急送来的。
展开,只看几行,眉头就锁死了。
“臣卢象升谨奏:据夜不收急报,建奴伪睿亲王多尔衮率正白旗精锐出张家口,动向西北,疑似奔喀尔喀蒙古而去。伪帝黄台吉则于锦州城外大聚兵马,旌旗蔽日,营帐连绵二十里。锦州总兵祖大寿连发三警,言建奴此番恐非寻常叩边……”
崇祯把奏章扔在案上,声音不大,在寂静的殿里却格外清晰。
王承恩端着一碗参汤,轻手轻脚进来,见皇帝脸色,心里一紧,把汤碗轻轻放在案边。
“皇爷,时候不早了,歇会儿吧。”
崇祯没看那碗汤。
他盯着跳跃的烛火,看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有些哑:
“今天,有几条船离开了龙江港?”
“二十条!”王承恩回答。
二十条,好啊!崇祯心里盘算着,应该可以运回一万石米......不过这只是如今下南洋的众多船只中的一小部分。如果能有两千,不,是四千、六千条商船在运米,那就三百万石!
一年跑两个来回就是六百万......好像,还是不够啊!
这贼老天,也太可恨了!
这天灾......什么时候是个头?
不过话说回来,不是实在活不下去,谁会没事下南洋?这也许就是天意吧?南下,当然吧只是买米,抢米,还得抢,不是抢,皇家的事情怎么可以用抢?那是教化,是搁置争议,都归大明!
南洋,南大洋大陆,还有郑洲西海岸,都会成为大明天下的一部分,这就是大明的昭昭天命!那些吃不饱,穿不暖,不得不去下南洋闯荡的大明穷苦百姓,也是这昭昭天命的一部分!
“收拾一下,”崇祯忽然道,“朕在南京也待够了,现在是时候北上去会一会黄台吉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