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嗻。”范·迪门躬身。
.......
出帐时,天阴了。
风刮起来,卷着雪沫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
贝克尔搓搓手。
“五日,”他说,“要三班倒,昼夜不停。每天至少死五百人。”
“那就死五百人。”范·迪门说,“四万,死得起。”
他看向河边。包衣已经被赶过去了,黑压压一片,像蚁群。清兵骑马在外围,鞭子甩得啪啪响。画线的白灰撒出来,壕沟的轮廓出来了。
“在巴达维亚,”贝克尔说,“要建这样的堡垒,至少三个月。”
“这里不用给工钱。”范·迪门说,“不用管饭,不用治病,死了就扔。快得很。”
“聪明。”贝克尔又说了一遍。
两人往河边走。
......
金顺拖着脚走。
脚烂了,冻的,化了脓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。但他不敢停。停就是鞭子,停就是死。
他怀里有块饼。
硬的,能碎牙,是他妹妹临死前塞给他的。那天阿敏的兵冲进村子,见男人就抓,见女人就抢。妹妹被拖走时,把这块饼塞进他怀里。
“哥,活着。”她说。
然后就被拖走了。
金顺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。他只知道,这块饼他不能吃。吃了,妹妹就真的没了。
同串的九个人,今早又少了一个。一个老汉,走着走着倒了,再没起来。清兵割了绳子,把尸身踢到路边。没人哭,也没人说话。大家只是拖着那截断绳,继续走。
李老栓走在金顺后面。
他是汉人,辽镇的军户,被俘虏的。四十岁的人,看着像五十。眼是空的,看什么都像没看。他见过太多死人,妻儿失散了,不知死活。他现在活着,就为心里那点念想。
他听说,塔山那边,是大明官军。
他想,也许,万一,能活着过去。
开工了。
壕沟要挖一人深,土要夯三尺实。四万人被分成队,每队发十把铁锹。没铁锹的,用手刨。
金顺分去夯土。
木头夯子,碗口粗,一丈长,十个人抬。喊着号子,抬起,砸下。砰,砰,砰。冻土硬,一夯下去只留个白印。要砸几十下,才碎开一点。
他脚疼,使不上劲。
监工看见了,鞭子抽过来。啪,抽在背上。单衣破了,血渗出来。金顺踉跄一下,怀里那块饼掉了出来,滚在土里。
监工低头看。
然后抬脚,踩下去。
碾了碾。
饼碎了,碎成粉末,混在土里,看不见了。
金顺看着。
他看着那摊土,看着土里再也找不见的饼末。妹妹的脸,妹妹的声音,妹妹最后那句“哥,活着”,全在他脑子里炸开。
然后空了。
他发出一声吼。不像人声,像兽,像受伤的狼。他扑向监工,手是空的,只有指甲。
监工退了一步,笑了。
长枪从旁边捅过来。一杆,两杆,三杆。捅进肚子,捅进胸口,捅进脖子。金顺被钉在地上,血从嘴里涌出来,汩汩的,冒着泡。
他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。
天是灰的,看不到阳光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南方。
那是朝鲜的方向。
.......
范·迪门和贝克尔走过来时,尸体已经被拖走了。
地上有滩血,还没干透。
“效率低了。”范·迪门说,“少了一个劳力。”
“但能震慑其他人。”贝克尔说,“让他们知道,反抗没用。”
“也是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贝克尔掏出炭笔和本子,开始画线。范·迪门指挥人把测量仪架起来,校准炮位。
“东南角,”范·迪门说,“放两门十二磅炮,覆盖河滩。”
“西北角呢?”
“放三门六磅炮,打步兵够用了。”
“弹药库放在……”
“堡墙内侧,离炮位三十步。远了来不及,近了危险。”
两人一边走一边说,语气平静,像在讨论巴达维亚的香料仓库该怎么建。
夕阳西下了。
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红的,像血,泼在墙上,泼在河里,泼在那些还在蠕动的人影上。
堡墙已经垒起一人高。
范·迪门站在墙上,往南看。
塔山的烽烟还在升,笔直的,在灰天里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贝克尔,”他说,“你说卢象升能守多久?”
贝克尔算了算。
“根据情报,他的粮食在不出兵的情况下还够吃,可一旦大军出动,粮食消耗就会增加一倍,最多能坚持三四个月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黄台吉大汗有八个月粮食,还有四万耗材,还有六十二门炮。”
“关键就是粮食。”范·迪门说,“就看崇祯能搞到多少粮食了!”
“对。”贝克尔点头,“现在就看他能饿死多少自己的人民,挤出粮食来保障前线了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。
风吹过来,带着土腥味,血腥味,还有远处包衣的号子声。
砰,砰,砰。
夯土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像心跳,像丧钟,只是不知道在为谁敲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