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来,走到船舷边,手扶着船舷,看着雾里头那片岸。
“琉球国,尔等不给,大明自取。”他声音平平的,可每个字都清楚,“无非是战端一开,死些岛津家的武士罢了。本王这十五艘船,不够踏平日本,可扫平萨摩控制的琉球国,足够了。”
酒井忠胜也站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郑郡王,这是要开战?”
“战不战,看你们。只要你们作壁上观,战争就只在琉球国打!否则的话......日本国处处都是战场!”郑芝龙转回身,看着他,“不过本王今日来,还带了件礼物。”
他招招手,杨六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递过去。
郑芝龙不接,只对酒井忠胜说:“打开看看。”
酒井忠胜疑疑的,接过来,解开油布。里头是张纸,上面画着个人像,上了年纪,穿着日本公卿的服色,脸瘦,眉眼间有股戾气。
画像下头一行字:宇喜多秀家。
酒井忠胜手抖了下——他在秀家跑出八丈岛后,已经见过秀家的画像了,虽然是年轻的秀家,但是眉宇之间,和画上的“老秀家”,还是有七八分相似的。
眼见比耳听更有冲击力。
郑芝龙走回椅子边,坐下,翘起腿。
“本王知道,他现下不在八丈岛了。在哪儿呢?或许在九州,或许在堺港,或许……就在江户城外,哪个庄子里藏着。”
无处不在,这才是最大的威胁!
酒井忠胜盯着那画像,眼珠子都不转。
“他手下有多少人,本王不清楚。”郑芝龙继续道,“可本王知道,西班牙人给了他三条船,都是西洋夹板船,上头架着炮,和本王这些差不多。船上还有三百个切支丹佣兵,火铳、铠甲,都是顶好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酒井忠胜。
“酒井大人,你说要是这位‘秀家公’,领着三条黑船,带上切支丹佣兵,忽然在九州、在四国、在堺港外头登了岸,打起丰臣家的旗号……德川将军这江山,还坐得稳不?”
原来这才是郑芝龙手里的王牌!
酒井忠胜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。宇喜多秀家如果真的有了三百切支丹佣兵,那就能把“丰臣公方”的字号重新立起来,这下德川家的麻烦可就没完没了了!
而且,郑芝龙怎么知道的那么仔细?难道大明也参与了此事?
“你……你怎知这些……”他声音发干。
“本王怎知不重要。”郑芝龙摆摆手,马上切断了对方的追问,“重要的是,本王可以告诉你们,他如今在哪儿,准备什么时候动手,和谁联络。也可以……帮你们把他揪出来!”
他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“只要一百五十万石米。这个价钱,不过让贵国农民稍稍紧一紧腰带,换德川将军江山水固。酒井大人,这买卖,不亏吧?”
他把数字又重复了一遍,一点不带降价的。但这次,这个数字不再是“勒索”,而是“保险费”。保德川江山稳固的保险费。
一百五十万石,的确不贵!
酒井忠胜坐在那儿,不动,也不说话。
海风吹过来,吹得他衣袍飘。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画像,捏得紧紧的,纸都皱了。
但他知道,郑芝龙的要价是合理的……不,是超值的。为了把宇喜多秀家揪出来,哪怕饿死几十万日本农民,难道不划算?太划算了。几十万农民的命,换德川家天下太平,换自己这些幕府重臣的荣华富贵,简直是全天下最划算的买卖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还是哑的。
“此事……在下做不得主,需面禀将军。”
“去。”郑芝龙一摆手,“本王就在这儿等。三日,若三日还没消息,本王就启程去琉球。至于那位秀家公……”
他笑了笑,没说完。
留白。
到底什么意思,让德川家的人们自己头疼去!
酒井忠胜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就走。步子很急,差点就在跳板上绊倒了。
文吏和通译赶紧跟上。
三条关船掉头,朝着湾里划,划得飞快。
郑芝龙看着那船走远,这才吁了口气。
杨六凑过来,低声道:“王爷,倭人真会给那么多?”
“一百五十万石,一次给齐,是有点难。”郑芝龙手扶着船舷,指甲在木头上敲了敲,那声音有节奏,像打算盘,“可先要个三四十万石‘定金’,他一定会给的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他不敢赌。”郑芝龙转头看杨六,笑吟吟道,“一个名义上得到西班牙人支持、实际上不知道是谁在支持,又顶着丰臣旗号的宇喜多秀家躲在暗处……用几十万石米买个安心,再买我的水师不帮助秀家,划算得很。”
杨六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让儿郎们盯紧点,炮不离位,火把备足。”郑芝龙道,“再派快船回济州岛,传信给芝豹,让他抽调所有能动的福船、鸟船,北上待命。倭人的米,咱们得快些搬去辽东……咱们的大军,还等着吃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