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文程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,抖开,是地图。他走到火盆边,蹲下,把图铺在地上。
“三位汗王请看。”他手指点在地图上,从漠北往南划,划过长城,停在山西、宣大一线上。
“这,大同。这,宣府。这,蓟镇。”他手指点着,“明军的仓库,里头堆着粮食,白米、麦子,一囤一囤的。布匹,一捆一捆的。铁器,一库一库的。”
范文程的手指在地图上又往西挪了挪,停在一片水草图标上。
“再说河套那边,”他声音平缓,“囊囊太后领着察哈尔残部过去,才几年?如今牛羊不下三十万头。河套那地方,水草丰美,冬天雪都薄些。他们用皮毛、牲畜跟明人换粮食、铁锅,日子过得……啧啧。”
他摇摇头,像是感慨。
“去年,囊囊太后派去归化城互市的队伍,光茶叶就拉回来五百车。布匹?那是按垛算的。明国现在完全放开了边贸,只要给足银子,什么都能卖。”
衮布的呼吸声更重了,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。
素巴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地图,仿佛能从那羊皮上看出茶叶和布匹来。
范文程的手指继续移动,落到土默特川附近。
“还有土默特那几家,阿勒坦汗那些不成器的子孙现在也成了明朝的狗!”他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,“明国在丰州滩开马市,他们拿马儿、羊儿,换回去的是什么?是上好的铁器、盐巴、绸缎!”
他抬眼,目光缓缓扫过三汗的脸。
“同样是蒙古人,凭什么他们能吃肥羊肉,穿绸缎袍子,睡暖炕,用铁锅煮奶茶?”
“而诸位汗王,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却要在漠北苦寒之地,挨饿受冻,用破了补、补了又破的皮囊装水,用石头垒灶,看老天爷脸色过活?”
帐子里静得可怕。
只有火盆里,一块炭“噼啪”爆开,溅起几点火星。
硕垒枯瘦的手指,在膝盖上慢慢蜷起。衮布的脸涨成了暗红色,额角青筋跳了跳。素巴第的嘴唇抿得发白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多尔衮这时才重新开口。
“范先生说的,是别人的好日子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锤子敲在人心上,“这样的好日子,三位想不想要?”
衮布猛地抬头:“贝勒爷,您直说!要我们怎么干?”
多尔衮看向他,不答,反而问:“土谢图汗,你部能出多少骑?”
衮布胸膛一挺,不假思索:“五千!不,六千!我能凑出六千骑!”
“札萨克图汗呢?”
素巴第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干:“我部人少……四千!四千精骑!外加一千辅兵,帮着赶牲口、运东西!”
两人说完,都看向硕垒。
车臣汗垂着眼皮,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下更深了。半晌,他嘶声问:“大金……出多少兵?”
“我两白旗精锐,两万。”多尔衮道,“已在此处。此外,大汗已调蒙古八旗一部,汉军旗一部,共计三万,已至西拉木伦河等候。合兵五万,叩关南下。”
五万!
硕垒眼皮跳了跳。这不是小打小闹,是要动真格的。
“抢到的东西,”他抬起眼,盯着多尔衮,“怎么分?”
多尔衮伸出三根手指:“大金只取三成,余下七成,三部按出兵多寡自分。人口、牲口、财货,明码标价,当场交割,绝不拖欠。”
“那……战死的抚恤,伤残的……”
“阵亡者,按一个全丁的缴获份额,折成财货,给其家眷。伤残者,大金额外给一份安家粮布。”多尔衮答得干脆,“三位汗王若不信,我可立字据,盖大印。”
硕垒又不说话了。他闭上眼,胸口微微起伏。
帐外,风卷着沙子,打得帐篷噗噗作响。远处传来几声瘦马的嘶鸣,凄凄惶惶的。
他知道,漠北的日子,一年比一年难过了。草场在退化,风雪一年比一年酷烈。部众们眼巴巴看着他,孩子们饿得哭都哭不出声。
南下抢劫,是刀头舔血。可不南下,就是坐着等死。
“车臣部……”他睁开眼,眼里布满血丝,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,“出八千骑。”
多尔衮脸上,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……
夜色如墨,笼罩了克鲁伦河畔的连营。
后金中军大帐里,火盆烧得正旺。多尔衮只穿一身深蓝色棉袍,坐在一张铺着狼皮的矮榻上,慢慢擦拭一把短刀。
多铎掀开帐帘钻进来,带进一股寒气。他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,搓着手凑到火盆边。
“成了,十四哥!三部加起来,凑了小两万骑!这下咱们手里就有四万大军了!”
他说的是四万,而不是七万,因为多尔衮手头就两万人,什么“大汗已调蒙古八旗一部,汉军旗一部,共计三万”的,根本就子虚乌有。
多尔衮“嗯”了一声,眼皮都没抬,依旧仔细擦着刀。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。
“你应承的那些东西,”多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马扎上,“三成归咱们,七成分他们,还管抚恤……是不是太厚了?咱们大老远来,出人出力出粮草……”
“厚?”多尔衮停下动作,抬起眼,似笑非笑看着弟弟。
多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:“难道不是?七成啊!还有那些抚恤……”
“十五,”多尔衮打断他,声音平淡,“你当他们是去发财?”
多铎一愣。
多尔衮将短刀缓缓归鞘,发出轻微的“咔嗒”声。
“他们是去送死。”
帐子里静了一下,只有火盆噼啪。
“明军的边墙,是好打的?”多尔衮语气依旧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宣府、大同、蓟镇,哪个不是硬骨头?就算破关进去了,明军不追?不围?咱们八旗兵甲坚械利,尚且不敢说全身而退。他们那些兵,穿的是什么?拿的是什么?”
他看向多铎:“披着破烂皮甲,拿着骨弓木矛,马瘦得能看见肋条。这样的兵,冲在前头,能活下来几成?”
多铎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死了的,就地埋了。伤了的,残了的,拖回草原,是累赘。”多尔衮继续道,每个字都冷冰冰的,“能囫囵个回来,还能带回来东西的,十成里,有三成不错了。这三成,分点破烂打发,他们还得感恩戴德。”
他身子往后靠了靠,倚在狼皮上。
“咱们出两万兵,看起来亏了。可咱们这两万兵,跟在后面,能死多少?至多半成。用这半成的折损,换掉喀尔喀三部大半青壮,换他们往后十年都喘不过气,只能靠着咱们,仰咱们鼻息过活。”
“这买卖,”多尔衮嘴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,“亏么?”
多铎怔怔坐着,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。他慢慢吐出一口气,眼神复杂地看着兄长。
“那……草场呢?人少了,草场……”
“人少了,草场就空出来了。”多尔衮重新闭上眼睛,像是在养神,“空出来了,就能迁咱们建州、海西的穷户过来,放牧,生息,开枝散叶。十年,二十年之后,漠北这片草原,你说,它该姓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