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要用辽西旧卒带路,他们熟悉山路,知道哪儿有水,哪儿能藏人。”
“不走大路,走小凌河谷。昼伏夜出,避开墩台。”
“三日内出发,十日内抵锦州城外。以响箭为号,祖大寿开北门,我军入城。控制四门后,立即发烽烟,卢象升在宁远看见,可出城击奴。”
“关键就一条:快。入城、控城、举烽,三个时辰内办完。等黄台吉回师,我军已据坚城以待。”
他说得条理清晰,一句废话没有。
杨嗣昌张了张嘴,想补充什么,又咽回去了——“纸上谈兵”,他好像比洪承畴还差一点。
“要多少兵?”崇祯也没问杨嗣昌,而是盯着洪承畴追问。
“从御前亲军挑选八千精锐。再从蓟镇、辽镇选善走山路的精锐,凑足一万。”洪承畴道,“多则无用,山路运不了那么多粮草。”
崇祯点头。听上去蛮靠谱的,看来他这辈子是没希望“炮打布木布泰”了!
“洪承畴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授你辽东巡抚,提督辽西军务。周遇吉的御前军左军归你节制。”崇祯从腰间解下佩剑,王承恩接过,捧到洪承畴面前。
“这把剑,先斩后奏。”
洪承畴跪下,双手接过。
“事成之后,”崇祯看着他,“黄台吉的首级,朕要活的。锦州城,朕也要。”
“臣,万死不辞。”
......
风卷着雪沫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范·迪门勒住马,低声咒骂。身旁的贝克尔眯眼望着前方,一言不发。
队伍在雪原上无声蠕动,像一条黑色的哑蛇。马蹄裹布,车轮缠麻,几万人马,只听得见风声。
前头传来鞭响与呵斥。被麻绳拴成一串的“精壮包衣”,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拖拽红夷大炮。炮车陷进雪坑,押队的满洲兵挥鞭就抽。一个包衣踉跄扑倒,整队人猛地一滞。领队的拨什库催马上前,骂骂咧咧下马踹了两脚,见人不动,“唰”地一刀砍下。血泼在雪地上,尸首被拖到路边,队伍继续向前蠕动。
范·迪门别开脸,贝克尔却面无表情地看着,甚至微微点头。
“冷血。”范·迪门咕哝。
“战争就是笔账,”贝克尔转回头,“这些人死了,随时能从汉村朝鲜屯补上。划算。”
范·迪门不再接话,转头望向侧前方。
一队队白甲骑兵正从大队中分出,三五成伙,迅速散开,像一把撒进雪原的沙子。他们都穿着镶红边的棉甲——两红旗的服色,在白茫茫中扎眼得很。骑兵行动迅捷,很快变成远处模糊的小点,朝着西南复州方向扇形铺开,消失不见。
“开始了。”贝克尔用下巴指了指,“猎人披着别人的皮出动,就为了让猎物以为,来的只是豺狗……”
……
复州,总兵府。
黄得功把碗推开,酒气混着呵气喷出来。“憋得慌。”
对面毛文龙脸膛通红,眼珠子一瞪:“谁他娘不憋?缩在这冰窟窿里,看鞑子在外头遛马!”
“不能这么蹲着了。”黄得功起身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戳在盖州那位置,“代善那老货,两红旗主力就窝这儿,万把人。咱城里有一万,你从东江带来的老弟兄五千。凑一堆,够捶他一顿。”
毛文龙凑过来,胡子直颤:“咋打?”
“他不动,咱就逼他动。”黄得功手指从复州往盖州一划,“你带水师出海,摆出要登陆抄他后路的架势。我带步骑出城,不真打盖州,就在外头转悠,踹他几个哨堡,烧两处草场。代善要是分兵来撵,咱就找机会咬他一口;他要是缩着,也灭他气焰。”
“声东击西?”毛文龙咧嘴,“成!啥时候干?”
“明晚……”
话没说完,脚步咚咚急响。一个夜不收百户闯进来,单膝砸地,头盔上冰碴子簌簌往下掉。
“大帅!盖州鞑子动了!”
“说清楚!”
“两红旗的白甲精骑,大批出城!把撒在盖州附近的咱们七个暗哨,全给端了!弟兄们拼死传回信,看得真真,镶红边棉甲,确是两红旗的精骑,不止百骑,还在往南扫!”
毛文龙腾地站起,酒碗“咣当”摔在桌上:“直娘贼!老子还没出门,他倒先掏老子窝了!”
黄得功没吭声,盯着地图,眼神沉得骇人。
“这是清场子。”他缓缓道,“防着咱们出去,先把咱招子摘了。”
“那还等个鸟!”毛文龙吼,“刀子都递到喉头了,不接?”
黄得功拳头攥紧,骨节发白,又慢慢松开。
“传令,”他声不高,却铁硬,“骑兵集结,披甲。火把打多点,做出奔袭盖州的架势。”
他转向毛文龙:“毛帅,你带水师出海,逼盖州岸防。我出城,会会这些白甲兵。他既要扫外围,老子就让他扫个痛快。”
“痛快!”毛文龙一抹嘴,抓起毡帽往头上一扣,“老子这就上船!剁了狗爪子,回来喝个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