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后头是金银车,三十八辆。
箱子敞着口,白花花的银元,黄澄澄的金币,满满当当。有西班牙的,荷兰的,葡萄牙的,样式不一,在太阳底下晃人眼。每辆车边,两个军士拿铁锨,不时铲起一锨,哗啦啦倒回去,银元碰撞,叮叮当当响。
人群炸了。
“我的娘,这得多少银子!”
“够买多少地啊!”
“该!让红毛再抢咱们!”
茶楼二层,徐文远等人眼中都是火热——真的,这是真的......《皇明通报》上说的都是真的!
最后几辆车,载的是人。
八十多个汉人,披着红布,挂着彩,手里举着木牌,上写“皇恩浩荡”、“重见天日”。有老头,有后生,个个瘦得脱了形。车慢慢走,他们朝两边人群作揖,有的在哭,哭不出声,只张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这些人都是从大员岛上荷兰人开办的甘蔗种植园里救出来的奴工......
街角,一个妇人忽然尖叫起来。
“当家的!是当家的!”
她往前冲,被兵士拦住。
车队里,一个瘦得颧骨凸出的汉子,猛地抬头,愣了,然后嘶声喊:
“孩他娘——我回来了!”
妇人瘫在地上,又哭又笑,手拍着地:“活着……还活着啊……”
周围人看着,有的抹眼睛,有的叹气。
老塾师站在人堆里,捻着胡子:“这才叫王师。打了胜仗,救了子民,功德无量啊。”
......
城楼上,崇祯手指抠着垛口的砖,指甲盖发白。
他往下看。
看见银车过时,人群眼里的光。看见那晕倒的老妇——不知什么时候,街边墙根下,一个老妇晕倒了,脸蜡黄,颧骨凸出来。锦衣卫过去两人,架起拖到路边。一个少年扑上去哭。
看见茶楼上,那些穿绸衫的爷们举杯欢庆。
看见码头力夫蹲在货堆后,指着车队,嘴里说着什么,看口型,像是“米”。
王承恩在旁边,小声说:“皇爷,奴婢这就让人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
崇祯声音发干。
他闭上眼。下头的欢呼声还在涌上来,一浪一浪的。可那老妇的脸,那少年的哭,那茶楼上的笑,那力夫眼中的盼,全混在一起,在眼前晃。
他想起三天前,乾清宫里。
王承恩念陕西的灾报:“……延安府,三月饿毙二百四十七人。有妇人易子而食,后被邻人发现,投井自尽了。”
他问户部尚书毕自严问:“陕西粮管总所的库房中还有多少存粮?”
毕自严问答:“只剩下几十万石番薯干了......”
几十万石番薯干,可不禁吃啊!
崇祯睁开眼。
车队快过完了。最后那几辆车上,被救回来的汉人,还在作揖。
洪承畴、曹变蛟、阎应元还跪在护城河边,一动不动。
“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告诉刘香,”崇祯一字一字说,“向南洋诸国的索要的贡米,再加三成。安南二十六万石,广南二十六万石,暹罗三十九万石,真腊二十六万石,马六甲十三万石。限期两个月,运到广州。”
王承恩愣了下:“皇爷,原先的数目,已是……”
“就按这个数目要!”崇祯重复,“告诉郑芝龙......再向巴达维亚多要八十万石白米,作为大员到上的荷兰人劫持大明百姓当奴工的处罚。若是不给......朕就杀他八十个红毛夷!另外,一个红毛夷的赎金加到一千三百石......也加三成!”
又是索取贡米,又是索要赎金米和罚金米......崇祯这回可真是被饥荒逼得有点急眼了。
王承恩躬身:“奴婢遵旨。”
.......
车队过完了。
洪承畴三人起身,上马,带着骑兵缓缓入城。俘虏和车辆都进了瓮城,城门缓缓关上。
人群开始散。茶楼上的爷们下楼,意犹未尽,还在议论。徐文远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眼城楼,低声对友人说:
“瞧着吧,南洋很快就是咱们大明的天下了。”
街角,那晕倒的老妇醒了,靠着墙,手里捧着半块炊饼,是路人给的。她颤巍巍咬一口,慢慢嚼,混着眼泪咽下去。
孙子在旁边,小声说:“奶奶,皇上打了胜仗,往后……往后是不是有饭吃了?”
老妇抬眼,看向城门楼。崇祯还站在那里,袍角被风吹得飘起来。
“大船……”老妇喃喃,“大船能运米来不?”
孙子用力点头:“能!皇上打了胜仗,肯定能!”
而粮店的伙子蒋栓子则望着远去的“金银车”,喃喃道:“命,俺有......”
......
同一时间,辽东,沈阳,汗王宫。
黄台吉推开窗户,望着南方的天空。范文程垂手立在身后。
“南朝,搞出好大动静。”黄台吉声音浑厚,听不出情绪。
“大汗,探子回报,南京将要举行献俘礼,缴获极丰。”范文程道。
黄台吉沉默片刻:“朱由检……有钱有粮了?”
“船坚,炮利,有钱,无粮!”
黄台吉笑了起来:“无粮?这就是我大金最后的机会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