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九年四月初八,南京聚宝门。
城门楼高三层,飞檐斗拱。中间主门,左右各两座券门。瓮城大得像校场,能装下万人。这会儿,人从城门洞一直挤到三山街,黑压压一片。踩掉的鞋,挤丢的帽,满地都是。
城楼上,崇祯站着。
穿着一身最隆重的朝服,风吹过来,袍角微微动。他扶着垛口,往下看。
身后三步,王承恩躬着身子。再往后,是魏忠贤、施凤来、孙承宗、钱谦益、毕自严、李邦华几个,都穿着朝服,按品级站着。文武分两列,鸦雀无声。
“来了。”
不知谁说了一句。
......
城南官道上,尘头起来了。
先是一队骑兵,二百来人,清一色黑甲,背插红旗。马跑得不快,蹄声闷雷似的滚过来。领头的征倭督师洪承畴。
他左手边是个年轻将领,是御前军南军总兵曹变蛟。右手边是个文官打扮的,正是御前军参议阎应元。
三骑并辔,到城门外一箭地,勒马。
洪承畴举手。
身后骑兵齐刷刷停住,马都不带喘大气的。
只见洪承畴翻身下马,曹变蛟、阎应元跟着下马。三人走到护城河边,朝城楼上行了大礼。
“臣洪承畴!”
“曹变蛟!”
“阎应元!”
“奉旨讨夷,今荡平海寇,献俘阙下!”
声音洪亮,撞在城墙上,嗡嗡地回响。
崇祯没说话,只是抬了抬手。
王承恩上前一步,尖着嗓子:“圣上有旨——献俘!”
“万岁!”
“万岁!”
兵士和百姓一起喊,声浪扑上城楼。
.......
俘虏来了。
足有一千多号,用长铁链拴着,百人一队。前头五十人是军官,穿荷兰军服,脏得辨不出颜色。重枷卡着脖子,走路时哗啦哗啦响。最前头那个五十来岁,棕红胡子打了结,蓝眼珠浑浊,胸前挂块木牌,朱笔大字:“红夷伪总督普特曼斯”。
兵士押着,从城门洞进来。
瓮城里早清了场,只留一条通道,两边站满锦衣卫,挎着绣春刀。俘虏们走进来,脚镣磨破了踝子骨,石板路上留下一道道血印子。
再后头是妇孺,用麻绳拴了手腕,一串串的。有个金发女人,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娃,娃不哭,睁着蓝眼珠子看人,愣愣的。
街边,得月楼二层雅间,松江徐家大公子徐文远探出身,眼睛盯着那些俘虏。
“瞧见没?”他回头,对桌边几个友人说,“红毛鬼也有今天。”
桌上一个苏州绸缎商家的公子,姓陈,呷了口酒:“文远兄,听说这趟缴获极多?”
另一个徽州盐商的儿子,姓方,压低声音:“岂止多。我爹从崔盐运那里得了信,说单是金银就上百万两,还有火炮、战舰……”
“火炮?”徐文远眼睛亮了,“什么炮?”
“红夷的舰炮,十二磅的,说是能打四五里。”
几人都不说话了,互相看看。
陈公子舔舔嘴唇:“这炮……咱们要是能弄几门,出海的营生就成了……”
“做梦。”徐文远摇头,“这是军国利器,岂是咱们能碰的?不过......”他话锋一转,“咱们要是能凑出到一千户奴仆、佃户一起出海,得到一个镇守的官职,倒是有可能......”
.......
俘虏队伍过了一半,后头是车。
足足一百二十八辆大车,四匹马拉一辆,轮子压得石板嘎吱响。
头二十辆,载的是旗。
东印度公司的旗,橙白蓝三色,中央绣着VOC三个花体字。荷兰国旗,橙白蓝横条。热兰遮总督旗,战舰首旗……一面面,一捆捆,堆得老高。最大那面荷兰国旗,长三丈,宽两丈,八个赤膊力士抬着,旗角拖在地上,扫起灰尘。
接着是炮车。
十二磅的舰炮,六磅的野战炮,弗朗机轻炮,黑黝黝的炮身,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。每门炮旁都立着木牌,朱笔小字:“破红夷舰首炮,崇祯九年三月琉球海”、“取热兰遮城头炮,九年四月初二”。
街对面,粮店门口,伙计栓子蹲在门槛上,眼巴巴看着。
他手里攥着刚刚写好的价牌,牌子上写着“新到湖广米,三两二钱一石”。
对门面摊的老陈,一边揉面一边叹气:“瞧瞧,这么多铁,要是打成锄头,得开多少荒地?”
栓子闷声道:“打成锄头有啥用?天旱,地都裂了,有锄头也刨不出粮。”
旁边洗衣的妇人插嘴:“我听说,红夷那里抄出百万两银子?皇上咋不拿这银子买米?”
一个卖菜的摊贩回了一句:“你懂啥?银子是银子,米是米。如今到处闹灾,有银子也没处买去......除非去南洋!”
众人不说话了,都盯着车队。
.......
炮车过去,是火枪车。
燧发铳,火绳枪,捆成捆,堆成堆。还有军官佩剑,镶宝石的,嵌象牙的,一把把挂在木架上。
再后头是盔甲车。板甲,胸甲,护臂,堆得小山高。有个力夫没扶稳,哗啦一声,十几领甲滑下来,砸在地上,铁片子碰出刺耳的响。
接着是弹药车。火药桶,炮弹,铅弹,还有罗盘、星盘、望远镜.......
栓子忽然站起来:“真没想到,外洋的好东西那么多啊!”
粮店的王掌柜抬头瞟了眼:“外洋好东西是多,但得拿命去换!”
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