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淞口,地牢。
贝尔当梗着脖子,用生硬的汉话道:“我是法兰西王国的骑士。你们无权关押我。”
他是圣马洛港人,家里那骑士头衔是老爹花三百利弗尔捐的。漂了三十年,从水手熬成船长。琉球外海那一仗,是他第一个挂的白旗。
他觉得这不丢人。“海燕号”都烧成火船了,不降,全得死。
通译翻了过去。
魏忠贤笑了。
“骑士?”他身子往前探了探,皱纹在火光下更深了,“咱家不管你是法兰西还是荷兰。咱家只问你——范·迪门,是不是你们的头儿?”
贝尔当一怔。
“范·迪门,领着三条船,二百多号你们这样的红毛,投了建奴,剃了发,改了名,叫范精忠。”魏忠贤慢悠悠地说,声音在地牢里回荡,“黄台吉赏了他一个正黄旗尼德兰佐领,专管你们这些投虏的红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牢里这十七八张惶恐的脸。
“按大明律,通虏者,视同鞑子,同罪。范·迪门是你们的头儿,他投了建奴,当了鞑子,你们就是他手下的兵。在大明这儿,你们就是建奴,就是鞑子,就是该砍头的货。”
贝尔当脸刷的白了,急道:“不!我们是东印度公司雇的,不是建奴!我们跟范·迪门不是一回事……”
“是不是一回事,你说了不算。”魏忠贤冷冷打断,抬手一指地牢中间。
四个番子抬进来一口木箱,咚地放下。箱盖掀开,浓烈的石灰味混着血腥气扑出来。里头赫然是十二颗人头,都是红发棕发,面目狰狞,血迹未干。
俘虏堆里响起压抑的惊呼和干呕。
“瞧见没?”魏忠贤尖细的嗓子提着,“这些,就是跟你们一样的‘红毛建奴’。骨头硬,不肯降,半个时辰前刚砍的。脑袋还热乎着。”
他目光如锥子,钉在贝尔当脸上。
“现在,轮到你们了。”
扑通一声。
贝尔当腿一软,直接跪倒在潮湿的草堆上,铁链哗啦乱响。他脸上那点强撑的倨傲碎得干净,只剩下惨白和恐惧。
“不……公公!公公明鉴!我们不是建奴,真不是啊!”他声音发颤,几乎带了哭腔,“我们是被公司雇来打仗的,我们不知道范总督投了北边……我们冤枉啊!”
“冤枉?”魏忠贤嗤笑一声,“你说不是就不是?拿什么证明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贝尔当语无伦次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拿什么证明?他一个俘虏,能拿什么证明?
魏忠贤俯视着他,像看一条瘫在地上的狗。
“想活命,想证明自己不是建奴,倒也有一条路。”
贝尔当猛地抬头,眼里迸出一点光:“请公公指点!只要能活命,我什么都做!”
“大员,热兰遮城,还困着你们一千多号人。”魏忠贤缓缓道,“你去劝降。劝开了城门,你就是戴罪立功,证明你心向大明,不是建奴同党。劝不开……”
他指了指木箱里那些头颅。
“你就去陪他们。路上,也算有个伴。”
贝尔当浑身一哆嗦,喉咙发干:“总督……总督是普特曼斯,他很固执,恐怕……”
“所以咱家才要你去劝。”魏忠贤不耐烦地摆摆手,“带着你这牢里所有人,一起去。成了,你们都有活路,还有赏。”
他一招手,旁边番子捧上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。
绸布掀开,露出三样东西:一份聘书,上头写着“大明御前水师学堂一等教习”;两张地契,是松江府三十亩水田,上海县住宅一所。
“劝成了,这些就是你的。月俸十二两,田产宅子都有。往后在大明,堂堂正正做官,吃香喝辣。”
魏忠贤声音转冷,盯着贝尔当。
“劝不成,你们这十八颗脑袋,一颗不少,全挂上杆子,就刮在吴淞口。让来往的船都看看,当建奴,当鞑子,是什么下场。”
贝尔当跪在地上,浑身冷汗涔涔,里衣早已湿透,紧紧贴在背上。他看着托盘里的东西,又瞟见木箱里那些狰狞的人头,喉咙里嗬嗬作响,半晌,颓然垂下脑袋。
“……我去。我去劝。”
.......
大员,热兰遮城外。
三条平行壕像土龙,一道一道勒在城下。
第一条壕离城五百步,架着红夷大炮,日夜轰。西北角城墙塌了一片,碎砖烂瓦堵了半条街。第二条壕推到三百步,藏兵洞挖得四通八达,里头堆着火药粮袋。兵丁猫着腰进出,像地鼠。第三条壕最近,一百五十步,夜里挖成,天快亮时用木板沙袋搭了顶。
城头偶尔有铳响,没人露头——露头就被明军用鲁密铳点名。三天,死了十一个。
......
中军帐里,洪承畴在看图。
他虽是征倭督师,但东洋、南洋的军务都归他管,大员岛也在其中。旁边站着曹变蛟,御前军南军总兵,黑脸,手按着刀柄。再边上是阎应元,清华讲武堂出来的,现挂参议衔,专管工兵炮队。
“第三条壕成了,”阎应元指着图上墨线,“再往前,就是护城河。”
“炮呢?”洪承畴没抬头。
“东、西、南三面,各修了四处炮阵地。”阎应元顿了顿,“每处阵地都有六门冲天炮,炮子二十斤,装开花弹。”
洪承畴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在图上敲。
帐帘掀开,魏忠贤踱进来,后头跟着两个捧手炉的小太监。洪承畴起身拱手,曹变蛟和阎应元也行礼。
“督师辛苦,”魏忠贤摆摆手,径直走到主位坐下,“城还没开?”
“回上公,尚未。”洪承畴道,“劝过两回,红毛总督普特曼斯不肯。”
“不肯?”魏忠贤笑了,尖细的嗓子在帐里有点刺耳,“那就打到他肯。”
他端起茶碗,吹了吹沫。
“咱家从上海带了个人来,叫贝尔当,红毛的船长,琉球那头抓的。这人怕死,能用。”他抿了口茶,“先拿炮轰,狠狠轰,轰到他妈都不认得。再让那贝尔当到阵前喊话,告诉城里头:海战早打完了,他们东印度公司输了,没援兵了。再告诉他们,他们那个范总督,范·迪门,带着三条船投了建奴,剃了发改了名,叫范精忠,当上鞑子的佐领了。”
他放下茶碗,碗底磕在木案上,轻轻一声。
“话说明白:现在降,还能活。不降,等城破了,全砍了,人头挂杆子上,让他们东印度公司的船来回看着。”
帐里静了静。
曹变蛟先开口:“上公,那冲天炮……”
“用,”魏忠贤截断他的话,“捡人多的地方打。粮仓、水井、医院,哪儿疼打哪儿。让里头的人知道,躲墙后头也没用,炮子能从天上掉下来。”
洪承畴和阎应元对看一眼。
“那就打。”洪承畴道。
......
七十二门冲天炮被抬到第三条壕里头。
炮身短粗,像石臼,炮口仰得老高。炮子二十斤,铁壳,里头塞满火药、碎铁。炮手装填,插引信。
“放!”
轰轰轰轰!
炮子划着高弧,越过城墙,掉进城里。
炸了。
东街粮仓先挨了一发,屋顶掀开,里头麦子烧起来,黑烟滚上天。接着是医院,砖墙塌了半边,伤兵的惨叫隔着半里地都听得真真的。又有一发落在广场,三个正领饭的兵,炸没了。
城头乱了。有红毛兵疯跑,喊着听不懂的话,声都变了调。
......
总督府里,普特曼斯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,碎了。
他冲到阳台,望远镜里,三条土壕像绞索,越勒越紧。明军的旗插得到处都是,海面上,郑家、刘家、杨家的船黑压压一片,鸟都飞不过。
“粮仓!粮仓着了!”副官冲进来,脸是白的。
“医院挨了炮,死伤三十多!”
“东墙守军哗变,杀了长官,要开城!”
普特曼斯脸白得像纸。他走回屋里,长桌两边坐满了人。左边是主战派,眼睛通红,说着要杀光野蛮人的胡言乱语。右边是主和派,脸色灰败,都在唠叨投降保命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