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梁房口,范·迪门把话一说,屋里炸了锅。
“入旗?剃发?当包衣?”贝克尔腾地站起来,“我们是尼德兰联省共和国的国民,是东印度公司的雇员,不是野蛮人的奴隶!”
“那你去上海?”另一个老船长冷笑,“看看明国人会不会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旗杆上。”
“可剃发……”贝克尔摸着自己的金发,“这是要我们当野蛮人啊……”
“命都没了,还要头发?”老船长啐了一口,“总督,你说怎么办,我听你的。”
一屋子人都看范·迪门。
范·迪门坐在炕沿,低着头。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,阴影一道一道的。
“咱们从巴达维亚出来时,十条船,两千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,“现在,三条船,二百多人。明国要咱们的命,日本要咱们的命,公司……公司不会再派船来了。咱们也回不去巴达维亚了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“黄台吉说得对。”范·迪门抬起头,“咱们没地方去了。要么死,要么活。想活,就得找个地方扎根。扎根,就得变成他们的人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范·迪门站起来,“传话下去,愿意跟我留的,明天剃发。不愿意的,领十两银子,自己找出路。”
……
剃发的地点在码头空场上。
雪停了,太阳出来,照得雪地刺眼。两百多荷兰人排成队,一个个走到木墩子前,坐下。剃头匠是汉人老师傅,手法利索,一剃刀下去,金发、红发、棕发,一绺一绺掉在雪地上。
范·迪门排第一个。
他坐下时,手有点抖。剃头匠看他一眼,没说话,蘸了热水,把他头发打湿,梳通了,从额头开始推。
剃刀凉,贴着头皮过去。金发落下来,落在他貂皮袍子上,落在雪地里。
后头有人哭了,是年轻的。没哭出声,就吸鼻子。
范·迪门闭上眼。
他想起阿姆斯特丹的运河,想起巴达维亚的香料仓库,想起第一次见黄台吉时,那个后金大汗对他带来的燧发枪啧啧称奇。
都远了。
剃完了,老师傅拿热毛巾给他擦头,擦完了,递过一面铜镜。
镜子里的人,额头光秃秃的,脑后留了一绺,编成辫子,垂在肩上。范·迪门看了半晌,没认出那是谁。
“该换衣裳了。”范文程在旁边说。
有兵丁捧来满人袍褂。石青色缎面袍,琵琶襟,马蹄袖。貂皮暖帽,乌拉靴。范·迪门一件一件穿上,最后戴上帽子时,他看见队列里,那些还没剃发的部下,看他的眼神,像看陌生人。
……
入旗的仪式简单。
在码头空场上摆香案,供着天地神位。范·迪门领着剃了发、换了装的二百多人,跪在案前。多尔衮代表黄台吉,宣读旨意。
“……范·迪门,忠心归化,赐名范精忠,授正黄旗包衣佐领,辖归附尼德兰部众,专司水师、火器教习……”
范·迪门——现在是范精忠了,跪在雪地里,叩头。
“奴才谢主隆恩。”
身后二百多人,跟着磕头,用生硬的满语喊:“谢主隆恩。”
礼成。多尔衮亲手扶起范精忠,给他系上腰刀,挂上佐领的腰牌。
“范章京,”多尔衮改了称呼,拍拍他肩膀,“从今往后,咱们是一家人了。你那三条船,朝廷拨五万两银子修,改名叫‘镇海’、‘靖波’、‘平辽’。”
范文程递过一份文书。是职衔告身,满汉合璧。“范精忠”三个字,用满文写得工整,下面盖着兵部大印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范文程又递过一份地契,“京郊八十里,三百亩地,五个庄子,一百户包衣。是你佐领的份例。”
范精忠接了,手有些颤。
“贝克尔,”他转身,用荷兰语说,“传话,从今天起,没有东印度公司了。咱们是大金正黄旗的人,是汗王的奴才。”
贝克尔——现在叫贝克泰了,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,哑着嗓子应:“嗻。”
……
三日后,船厂。
范精忠带着人上船。
不是修船,是拆炮。
“章京,这……”贝克泰看着甲板上那十二门十八磅炮,喉咙发干。这些炮跟了他们七八年,从巴达维亚到日本,又从日本到这儿。
“卸。”范精忠说。
工匠们拿着撬棍、绳索上来了。先卸炮车,再松炮耳,用滑轮组把炮身吊起来,缓缓放到岸上。
炮身砸在冻土上,闷响。
“炮架不要了,”范精忠指着那些精巧的荷兰炮车,“按咱们的制式,造新炮车。要能用四匹马拉着走,要能上山,能过河。”
贝克泰明白了。这不是要水战,这是要陆战。
“火枪也交上来,”范文程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声音平缓,“所有燧发枪,一支不留,统一入库。汗王有旨,要组建新军,就用这些枪炮。”
范精忠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些炮,一门一门被吊下船,像一头头被拔了牙的鲸鱼,躺在雪地里。
“范章京,”范文程走近两步,低声道,“汗王说了,锦州那边,明军修了新炮台。咱们的炮,得能推得上去,轰得开。”
“什么时候要?”
“开春之前。”
范精忠算了算日子。今天是二月二十三,开春……最多一个半月。
“来得及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