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二月的辽东湾,冰碴子还在海面上浮着。
三艘船歪歪斜斜靠进梁房口时,天刚蒙蒙亮。桅杆断的断,帆破的破,船身上净是焦黑的炮眼,木头缝里还嵌着碎铁片子。
瞭望塔上的后金兵眯眼看了半晌,忽然扯嗓子喊:
“佟大人!是红毛船!”
佟图赖正在营房里烤火,听见喊,抓起貂皮帽子就往外走。到码头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哪还是去年秋天来谈盟约时那支威风凛凛的红毛舰队?
头船“飞鱼号”的船头像被啃过,主桅杆拿木板勉强撑着。后头两艘更惨,有一艘左舷吃水明显深,舱里定是漏了。
“放小船!”佟图赖挥手。
四条舢板划出去,靠上“飞鱼号”。佟图赖踩着绳梯爬上去,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的都是人,裹着毯子发抖,个个脸上乌黑。
范·迪门从舱里钻出来,貂皮大氅皱巴巴,金发粘在额头上,眼窝深陷。
“佟大人。”他哑着嗓子,勉强挤出个笑。
“范先生这是……”佟图赖故作惊讶。
“遇着风暴,船坏了。”范·迪门咳嗽两声,“借贵港修整几日,佟大人行个方便?”
佟图赖心里明镜似的。
什么风暴能打成这样?甲板上那些焦痕,分明是炮火燎的。那几处修补的船板,边缘还嵌着铅子。
但他脸上堆起笑,上前扶住范·迪门胳膊:“先生客气!您是大汗的贵客,别说修船,就是在这儿建个船厂都行!”
说罢扭头吼:“来几个人!帮红毛兄弟下船!烧热水,煮姜汤!”
......
范·迪门被安置在码头边一座四合院里。
屋里有炕,烧得暖和,桌上摆着奶茶、饽饽、酱羊肉。佟图赖亲自陪坐,嘘寒问暖。
“先生先歇着,”佟图赖给他斟茶,“我这就派人去盛京禀报。大汗若知先生来,定是欢喜的。”
“有劳。”范·迪门端着茶碗,手指有些抖。
等佟图赖走了,贝克尔从厢房溜进来,压低声音:
“总督,他们……”
“叫先生。”范·迪门打断他,“在这儿,没有总督了。”
贝克尔愣了愣,改口:“先生,咱们那三条船,他们派了工匠上去看,说是帮着修,可我看那些工匠,量尺寸、画图样,比修船还上心。”
“让他们看。”范·迪门喝了口热茶,身子暖了些,“咱们的船,他们仿不出来。看明白了,才知道离了咱们不行。”
“可粮……”
“粮会有的。”范·迪门放下茶碗,“咱们手里有他们要的东西。船,炮,水战的法子。黄太吉不傻,他知道轻重。”
贝克尔还想说什么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佟图赖又回来了,带着两个医官模样的人。
“大汗有令,”佟图赖笑呵呵的,“范先生是贵客,要好生将养。这两位是宫里太医,专给贝勒爷们瞧病的,先生让他们号号脉。”
范·迪门皱眉:“不必,我……”
“先生别客气。”佟图赖不由分说,朝医官使个眼色。
两个医官一左一右坐下,一个搭脉,一个看舌苔。问了哪疼哪痒,又问船上其他人可好,最后开了副驱寒的方子。
等人走了,贝克尔脸色难看:“他们这是查咱们虚实。”
“查就查。”范·迪门躺回炕上,闭着眼,“咱们越弱,他们才越觉得咱们得靠他们。等咱们缓过气,把船修好,再谈条件不迟。”
......
天聪十年二月初,盛京,皇宫暖阁。
炭盆烧得旺,噼啪响。
黄台吉盘腿坐在炕上,裹着貂皮袍子,手里捏着佟图赖的密信。看了两遍,递给炕边坐着的范文程。
“范先生瞧瞧。”
范文程双手接过,凑到灯下看。信不长,后面附了清单,写着船怎么破,人剩多少,伤了多少,粮还有几天。
屋里静,只有炭火偶尔炸一下。
“走投无路了。”范文程放下信,声音平平的,“他来,不是做客,是逃命。”
“日本那边……”
“信上说是在琉球海遭了明国水师埋伏,”范文程捻着胡子,“可长崎的眼线递了信,德川家光翻脸了,抓了他商馆的人,轰了他的船。他两头不着岸,没路走了,才撞到咱们这儿。”
黄台吉咧了咧嘴。
“看来这个洋奸商勾结咱们又坑日本,又坑明国的事情泄汤了......甭管是倭寇还是崇祯,都精得跟鬼似的,也就他自作聪明才敢把人家当傻子耍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好拿捏。”范文程抬眼,“主子想想,他会造船,会铸炮,手下那些红毛鬼,都是海里滚刀肉。咱们缺什么?就缺懂水师,懂会造炮造铳的人。”
黄台吉不笑了,手指在炕桌上敲了敲。
“你的意思……”
“吞了。”范文程声音还是那样平,“人,船,手艺,全吞了。让他们剃发易服,编入咱八旗。往后,他们就是大金的奴才,他那点本事,就是大金的本事。”
黄台吉沉吟一会儿。
“能甘心?”
“由不得他们。”范文程道,“日本回不去,大明是死敌,巴达维亚万里迢迢。除了咱大金,他们还能投哪儿?主子稍施恩义,再点明利害,范.迪门是个明白人,知道该怎么选。”
“谁去办?”
“奴才去。”范文程躬身,“奴才和他打过交道,还算能说上话。”
黄台吉点头。
“带足人手,把他那几条船看真切。能修的修,不能修的,拆了也要把图样画下来。人,一个别放跑,特别是懂手艺的。”
“嗻。”
“还有,”黄台吉补了一句,“告诉佟图赖,好酒好肉先供着,别急,晾他几天。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