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九年二月初十,南京紫禁城。
已时初刻,武英殿里门窗都敞着,可还是闷。
崇祯坐在御案后头,手里拿着本奏章,眉头皱得紧。三个阁老在下头坐着,都穿着大红袍子,三张老脸都苦着。
“河南报蝗灾,山东报春旱,淮扬又报水患。”
崇祯把奏章往案上一搁,声音沉。
“去年六月飞霜,七月落雪,北地收成不到三成。施先生,南京、徐州几个大仓,还能挤出多少粮食?”
施凤来起身,没全站直,躬着身子:“陛下,这些年......年年赈灾年年灾啊!今春河南、山东请赈的题本,要的是一百八十万石。就是把南京、徐州、临清几个仓翻个底朝天,也凑不齐这个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如今南直隶的米价,已涨到三两二钱一石。许多小民……怕是要熬不过这个春荒了。”
殿里静了静。
窗外的光斜照进来,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。
崇祯没说话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。
孙承宗开口:“陛下,可否再令漕粮改折?或者从湖广……”
“漕粮改折,京师吃什么?”
崇祯打断他,手按在奏章上,按得指节发白。
“湖广的余粮,要运陕西,要填九边的窟窿......秦王那边,必须掌握一些粮食!九边,也必须有饭吃!”
秦王朱存枢前一阵子被崇祯派去了陕西,替代率领陕甘五营西征的周王,接管陕西粮管总所。但是王爷,也难为无米之炊啊!
崇祯高低得给他一些米面,好用在关键的地方......
崇祯叹了口气;“现在河南、山东的流民也在聚。聚了就要吃饭,没饭吃就要闹。朕没本事让天下人都不饿肚子,但闹事的,得给口饭吃。”
钱谦益这时欠了欠身:“陛下仁德。只是这粮食……”
“粮食不在北边,在南边。”
崇祯站起来,走到那幅《坤舆万国全图》前,目光注视着上面大明以南的海洋和土地......
“可这南边的粮......它贵啊!”
崇祯咬牙切齿。
“所以朕要打大员,要打红毛。不是朕好战,是朕要粮食!而朕,而大明,又没那么多银子!”
殿里又静了。
窗外的风穿过殿门,吹得人身上发凉。
这皇上,不小心说漏嘴了吧?
想要南方的粮食,又不打算给钱......根据圣贤书上的说法,不给钱就拿东西,那是不是......要让蛮夷接受教化然后献忠?
三位阁老还没琢磨明白,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又急又重。
一个太监几乎是冲进来的,手里捧着皇布包,扑通跪倒:
“皇爷!六百里加急!征倭督师洪承畴、北洋水师提督郑芝龙、征倭水师总兵杨七联名奏报!”
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。
崇祯盯着那油布包,盯了两息。
“拿来。”
徐应元快步过去接了,转身小跑着呈上御案。手有点抖。
崇祯拆开布包,捏碎火漆,抽出信纸。
眼睛扫过第一行。
是洪承畴的笔迹,说二月间侦得红毛舰队……
又扫过第二行。
郑芝豹率水师出击,在琉球以北海域……
忽然,崇祯“腾”地站了起来。
“好!”
声音大得吓人,在殿里炸开。施凤来身子一颤,孙承宗抬起了头,钱谦益手指停在了半空。
崇祯把奏报拍在案上,拍得啪啪响。
“好一个郑芝豹!打得好!打得好啊!”
他竟大笑起来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笑着笑着,眼睛眯成了缝,手按在案沿上,骨节白得发青。
三个阁老都站起来了,面面相觑——一场海战而已,至于吗?
崇祯笑够了,抓起奏报走下御阶,走到三个阁老跟前,把纸抖得哗哗响。
“你们知道这是什么?知道么?”
他看看施凤来,又看看孙承宗,最后盯着钱谦益。
“红毛的东印度公司,在锡兰、在马六甲、在爪哇,有多少船?六十三艘!六十三艘大夹板船!”
崇祯的声音越来越高,也越来越兴奋。
“郑芝豹这一仗,在琉球外海,一把火烧了它七艘主力!七艘最硬的船!还重创了另外三艘!”
他转过身,大步走到那幅《坤舆万国全图》前,手指重重戳在琉球那块地方。
“这不是打跑了,这是打断了它的脊梁骨!”
殿里静得可怕。
只有崇祯的声音在响,带着喘,带着滚烫的热气。
“从今往后,马六甲以东,万里海疆,凡日月所照......”
他转过身,脸上那笑还没散,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得吓人。
“都是我大明的内湖!”
施凤来喉结滚了滚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钱谦益张了张嘴。
孙承宗深吸了口气,抱拳:“陛下,郑副将此役,确实……”
“不是确实,是必然!”
崇祯走回御案后头,没坐,站着,双手撑在案上。
“红毛十年之内,别想再凑出这样一支舰队东来。南洋的那些番邦土王,该好好献忠了......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可更沉。
“郑芝龙、郑芝豹这功,得赏。重赏。”
施凤来终于找回了声音:“陛下圣明。只是……郑芝龙已晋郡王,按制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