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九年二月初三,定海港。
天阴着,海风刮得硬。郑芝龙站在“镇海号”舰桥上,看着脚夫们抬着弹药。跳板被压得吱呀响,汗味混着火硝味,直冲鼻子。
亲兵单膝跪地,递上个铜管。
郑芝龙拧开了,倒出张海图。纸上有十来个红点,聚在奄美大岛的那个湾子里。他看了三息,把图递给了郑芝豹。
“杨六的。”郑芝龙声音平平的,“十艘红毛船,全在这儿了。船是破的,人是乏的。”
郑芝豹接过了图,手指在纸上划着:“哥,这湾子像个口袋。咱们堵住了口子......”
“得留个口子。”郑芝龙打断了他。
郑芝豹抬起了头。
“你带着十五艘‘镇’字号,堵着主口。”郑芝龙望向了北边,“我带着五艘‘威’字号,在西边小口外三里等着。他们要是冲出来,我就截着打。”
“全截?”
“截一半吧,”郑芝龙转过脸,“打残了,别打沉了,放他们往北走。”
郑芝豹喉咙滚了滚:“哥,皇上要的是东海干净……”
“太干净了,咱郑家吃什么?”郑芝龙声音低了下去,“戚继光平了倭寇,戚家军后来哪去了?”
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:“鞑子得有水师,哪怕就几艘破船装装样子。朝廷用得着咱们,咱们的富贵才能长久。”
郑芝豹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......
二月初四,寅时。
宇检湾里,十艘荷兰船静静地泊着。五艘的桅杆光秃秃的——帆都被卸下来了,堆在了甲板上。船身上到处是补丁,新木头白,旧木头黑,那是长崎岸炮打的。长崎一战,十艘船伤了六艘,死了两百多,好不容易才逃到了这儿躲着。
水手们都累坏了,挤在舱里睡着。瞭望台上倒还有人在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“飞鱼号”上,范·迪门刚闭上了眼,外头就炸了。
不是打雷。
而是火船撞上了船舷,轰隆一声,木头就裂了,人也惨叫起来了。
范·迪门跟触电似的,一下弹了起来,光着脚冲上了甲板。
湾子里,三十条火船横冲直撞着。每条船上都堆满了易燃引火之物,还浇了火油,越烧越猛。第一艘撞上了“鹿特丹商会号”——这船右舷在长崎被炮打穿过,刚刚用木板补上。这回又被铁刺扎了进去,火顺着桅杆直往上蹿。
“鹿特丹商会号”的船帆因为在长崎被打出了许多窟窿,于是被拆了下来,都堆在了甲板上,一下就给烧成了个大火堆。
“起锚!升帆!”范·迪门看见这场面顿时就急了,跳着脚大吼。
晚了。
第二艘、第三艘接连撞了上来。火药桶炸了,木片子飞上了天。油浮在了水上,烧成了一片火海,半个湾子都红了。
那些船上的水手都从舱里冲了出来,被大火逼得没办法,只好往水里跳。有个年轻水手跑得慢了,后背沾上了火星,烧成了个火人,惨叫着跳了海,嗤一声,冒起了白烟。
“西口!冲西口!”范·迪门扑到了舵轮前。
“西口有礁石,潮没满......”
“等潮满就死了!”
有五艘船动了,“飞鱼号”、“迅捷号”、“信天翁号”、“海鸥号”、“海燕号”,歪歪斜斜地往西口挤着。剩下的五艘已经被火船缠上了,因为它们的帆都破得太厉害,卸下了修补,现在没救了。
西口窄,礁石像獠牙。
“迅捷号”打着头,这船在长崎挨过三炮,船头补了块新木头。老船长瞪着眼,舵轮转得小心。“左满舵……慢着……”
船身擦着礁石过去了,嘎吱一声,新木板裂了道缝,水渗了进来。总算是过去了。
“信天翁号”跟上了,也过去了。
“海燕号”轮到时,湾子外炮响了。
轰轰轰轰......
明国的船堵在了外头,炮窗黑洞洞的。
“海燕号”船长一慌,舵轮打急了——这船左舵在长崎被弹片打坏过,修得勉强。右舷撞在了礁石上,咔嚓一声,旧伤新伤一起裂了,海水哗哗地往里进。
“堵住!”
水手抱着棉被往破口扑,人刚扑上去就被冲开了。船身斜了,甲板上的炮往下滑着,撞翻了三四个水手,腿骨碎了的声音混在了惨叫声里。
船长没动。他走到了船尾,那门二十四磅炮还在——这门炮在长崎打哑过,刚刚修好。自己装上了药,填上了弹,瞄准了湾子外的那些船影。
“来啊,”他喃喃着,“老子挨炮的时候……”
炮口喷出了火,后坐力震得船身一晃。炮弹砸在了海面上,离明国船还有三十丈。
海水漫到了膝盖了。
船长是法兰西人,笑了笑,掏出了火折子,吹亮了,点燃了一支雪茄,对身边的副官道:“升起......白旗!”
......
四艘船挤出了西口。
“迅捷号”左舷三个洞,海水哗哗地往里进。“信天翁号”主帆烧了一半,走得慢了。“海鸥号”舵坏了,只能走着直线。“飞鱼号”伤得轻些,可桅杆也裂了。
天蒙蒙亮了,海面上,十五艘明国大船一字排开了。
郑芝豹站在旗舰上,千里镜贴在了眼眶上。
镜筒里,那四艘红毛船歪歪斜斜地往北冲着,船上冒着烟,甲板上人影乱窜着。
“开炮。”他说了。
轰轰轰......
侧舷炮齐鸣了。
“迅捷号”连中三弹,两发砸在了船楼,一发穿进了炮舱。火药桶炸了,轰一声,半个船楼飞上了天。
“信天翁号”主桅断了,帆垮了下来,盖住了甲板。
“飞鱼号”和“海鸥号”也各中了数弹,但还在往前冲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