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追。”郑芝豹放下了千里镜,“追二十里,回。”
副将张了张嘴,没问。
四艘破船拼命跑着,郑家的船在后头追着,炮声一阵接一阵的,都打在了船后头的水里,溅起了高高的浪花。
追了二十里,郑家的船调头回了。
......
“飞鱼号”上,范·迪门回头望着。
海面上,只剩了他们四艘破船。
不,是三艘半。“信天翁号”主桅断了,靠着副桅那点帆,慢得像爬着。船身还在进着水,甲板淹了一半了。
“总督,不行了。”贝克尔满脸是血,“‘信天翁’撑不住了。”
范·迪门走到了船尾看着。
“信天翁号”右舷快贴水面了。水手还在舀着水,动作越来越慢了,有几个扔了桶,瘫坐在水里,眼神直勾勾的。
“放小船,接人。”
小船放了下去,刚接到了一半,船身猛地一歪,沉了。几十个人掉进了海里,扑腾着喊救命。
“快捞!”
又放了两条小船,捞上来了二十多人。剩下的沉了下去,海面上冒了几个泡,没影了。
现在剩了三艘船:“飞鱼号”、“迅捷号”、“海鸥号”,外加几条救生艇,挤满了人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范·迪门声音哑了。
贝克尔去了,回来时脸白得像纸。
“三百二十人。伤号一百二,重伤四十。粮够十天,水……只够五天。”
范·迪门闭了眼。
十艘船,一千五百人。现在剩了三艘破船,三百二十人,这还没算被德川幕府抓去的人......
“往北。”他睁开了眼。
“北边是朝鲜,那是鞑子的地盘......”
“就去鞑子那儿。”范·迪门打断了他,“船太破了,粮水不够了,回不去巴达维亚了。日本是死路,澳门是死路。只有北边,黄台吉要船,要炮,要人帮他打明国。咱们有这些。”
“可咱们就三艘破船......”
“破船也是船。”范·迪门转过了身,看着甲板上的人,“咱们还有人,有炮手,有水手,有造船匠,有铸炮师。这些,鞑子没有。他们会要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发着狠。
“不要,也得要。没别的路了,咱们没有,他们也没有。”
......
舟山,定海港。
船一条条地进了港,帆收着,船身有了烟熏的痕迹,木板裂着口子。郑芝龙站在码头上看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郑芝豹从跳板上下来了,快步走了过来,声音压得低:“哥,办妥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十艘红毛船,沉了三艘,烧了一艘。咱们拖回来了两艘,能修。跑了四艘,都带着伤,能到北边的,最多三艘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死了千把,抓了五百多,关在营里了。里头有炮手,有木匠,有会看海图的。”郑芝豹顿了顿,“跑出去的三百来人,按您的吩咐,没往死里追。”
郑芝龙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郑芝豹看了看左右,凑近了些:“哥,放走了这么多,万一朝廷……”
“朝廷要的是东海干净。”郑芝龙望着北边的海,“现在干净了,跑了几条破船,算什么事?”
“可要是鞑子真得了这些船和人……”
“得着了才好。”郑芝龙转身往码头外走着,“鞑子有了水师,皇上就得用咱们打。打一次,要一次饷,造一次船。打上十年八年,郑家就是东洋大海之主了。”
他停住了脚,回头看了眼郑芝豹:“俘虏里的工匠,挑几个老实的,送到热兰遮城下去劝降。告诉红毛,他们的舰队没了,要么降,要么死。”
郑芝豹喉结动了动,点了点头。
“捷报我来写。”郑芝龙接着说了,“击沉五艘,俘两艘,重创三艘,俘敌五百。东海大捷,红毛惨败——就这么报。”
“那跑掉的……”
“什么跑掉的?会不会说话?是重创了,打残了,能不能活看天意了。”郑芝龙声音低了下去,“皇上在京城,不在海上。海上的事,咱们说了算。”
郑芝豹不说话了。
码头上,脚夫们抬着缴获的东西过着跳板。炮是铁铸的,沉,压得跳板吱呀地响着;罗盘用木箱装着,海图卷成了一卷一卷的。
郑芝豹看着,忽然想起了多年前,他和大哥只有两条破船,在海上见着官船就跑,见着商船就抢。后来船多了,发财了,还“捐”了个王爷,甚至“送”了个“期货女儿”给皇上当“期货妃子”,可他总是觉得,在朝廷眼里他们兄弟还是贼。
贼要当皇亲国戚,就得让朝廷一直用得着。
“我去清点俘虏了。”郑芝豹说。
“嗯。”郑芝龙应了声,又望了眼北边。
天阴着,海是灰的,天也是灰的,分不清界线了。他知道,那三艘破船就在北边某个地方,带着伤,带着人,往鞑子的地界去了。
那是他故意放走的。
像撒了种子。种子撒了下去,总会长的。长出来了,就得有人锄。锄草的人,不能没了饭吃。
“收拾干净了。”郑芝龙转身走了,声音飘了过来,“给皇上报捷。就说,东洋大海,往后是大明的了。”
“是。”
郑芝豹应了声,站在了码头上。海风吹了过来,带着咸味,还有点腥。
是钱的味道,也是活路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