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九年,二月初二。
琉球以北海面,雾蒙蒙一片。
范·迪门站在“飞鱼号”的舰桥上,手里攥着单筒望远镜,指节发白。
海图铺在木案上,被海风刮得哗哗响。从长崎南下已经两天了,十艘船歪歪斜斜地跟着,像一群伤兵。
贝克尔从舱里钻出来,脸上带着焦色。
“总督,”他声音发哑,“左舷吃了三炮,船板裂了三处,堵麻絮也止不住渗水。再这么赶,怕是撑不到大员。”
范·迪门没回头。
他盯着海图上的那片岛链——琉球三十六岛,像一串散落的珠子,躺在东海和太平洋之间。
“撑不到也得撑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但很硬。
大员岛上的普特曼斯只有一千二百人,加上土番仆从,也不过两千。
哪怕有热兰遮城这个棱堡,也坚持不了太久。毕竟大员和大明的福建省就隔一道海峡,明军一旦在岛上站稳了,靠围困也能把热兰遮给围下来。
范·迪门知道,大员要是丢了,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生意,就算完了一半。
不,是全完了。
大明、日本现在都把荷兰当成了眼中钉,只有鞑靼人的那个金国和荷兰关系不错。要是再丢了大员,荷兰船在东海就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了。
“总督!”
桅杆上,瞭望哨突然喊起来,嗓子扯得很尖。
“左舷!有船!”
范·迪门猛地举起望远镜。
雾里,三个黑影慢慢显出来,越来越大。是船,大船,盖伦船的轮廓。
他心一沉。
这个时候,这片海域,不该有这么大的船队。
“打旗!”他吼。
“飞鱼号”的桅杆上,红白蓝三色旗升起来,在风里抖着。
对面也回旗了。
一面红十字旗,在雾里隐隐约约。
“西班牙人?”贝克尔凑过来,眯着眼看。
范·迪门没说话。
他盯着那三艘船。船型是盖伦船没错,帆装也是西班牙样式,旗也对。可就是不对劲。
哪不对劲,他说不上来。
“派小艇。”他放下望远镜,“问问。”
......
两条小艇放下去,在海浪里颠簸着往前划。
贝克尔坐在头一条艇上,手按着腰间的短铳。八个水手在后面划桨,桨叶起落,水花溅得老高。
越来越近。
他能看清对面船头的雕饰了——圣母像,镀金的,在雾里泛着暗沉沉的光。
这么铺张的确实是西班牙人的风格。
小艇在百步外停下。对面也放了一条艇下来,艇上站着个人,穿深蓝船长服,帽檐压得低。
“什么人?”贝克尔用荷兰语喊。
对面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日耳曼脸,四五十岁模样,胡子修理得整齐——虽然正宗的西班牙人不长这样,但是西班牙再征服运动就是靠一帮进口的日耳曼骑士称起来的,后来又引种了哈布斯堡的王子,使得德意志贵族在西班牙混得风生水起,所以出现日耳曼脸的西班牙船长也算对版。
“马尼拉总督府,‘圣菲利佩号’。”那人用西班牙语回,口音很正,“我是船长迭戈·德·席尔瓦。你们是?”
“东印度公司的船。”贝克尔用西班牙语答,眼睛往对面船上瞟,“从长崎来,往巴达维亚去。遇了风浪,船损了,找地方修。”
他可不敢说自己的船队被日本人揍了——丢不起那人!
荷兰,海上马车夫,欧罗巴的海上霸主,打西班牙无敌舰队跟玩似的,在长崎被个闭关锁国的日本一顿好打,这太丢人!
贝克尔通过观察发现,西班牙船的甲板上站着七八个人,都是西洋面孔,穿西班牙水手服。有人在收帆索,有人在擦炮,看着没错。
就是有点太干净了......
西班牙人办事毕竟马虎,他们的船通常收拾的不太仔细,搞得那么干净——不会是英格兰人冒充的吧?
“长崎?”那自称迭戈的船长露出笑容,“巧了,我们刚从江户回来。”
贝克尔心里一紧,脸上不动声色:“哦?贵使去江户是……”
“奉总督科奎拉大人之命,出使幕府。”迭戈从怀里掏出个皮筒,抽出一卷文书,抖开给他看,“将军大人很客气,谈得也顺利。”
文书是羊皮纸,火漆印是红的,印章模糊,但大概是个狮鹫纹样。
贝克尔盯着那印,又抬头看迭戈。
“谈了什么?”他问得随意。
“自然是大事。”迭戈收了文书,塞回皮筒,压低声音,“将军大人对明国近年来的扩张很是不满。我们谈了在马六甲以东……合作的可能。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着贝克尔:“您明白的,在这里,我们有共同的敌人。”
贝克尔松了口气儿——出使的船,收拾得干净一点也对,西班牙人最爱面子了。
“所以,”他慢慢说,“贵国和日本……结盟了?”
“只是初步意向。”迭戈摆摆手,“不过将军大人很有诚意。您知道的,在欧洲我们是敌人,但在这里……”
他笑了笑,没说完。
但意思很明白。日本和荷兰是盟友——直到两天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