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梁房口。
范文程到的时候,没摆仪仗,就带了十来个随从,两辆大车。车上装着米、肉、棉布,还有几坛酒。
范·迪门在码头迎,见他从车上下来,愣了下。
“范先生。”范文程笑着拱手,“一别数月,先生清减了。”
“范先生。”范·迪门回礼,脸上挤出笑,也管对方叫“范先生”,“没想到是您来。”
“主子惦记先生,让我来看看。”范文程说着,朝后头招手,“天冷,带了些吃用,给弟兄们分分。”
兵丁们抬下东西。那些荷兰人围过来,盯着米肉,眼睛发直。
范·迪门喉咙动了动,侧身让路:“范先生请。”
两人往营房走。范文程边走边看码头,那三艘船还泊着,几个工匠正上上下下。
“船伤得不轻。”范文程说。
“还能修。”范·迪门忙道,“只要木料、铁件够,两三个月就能下水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范文程点头,进了屋,在炕边坐下。亲兵端上热茶,他捧在手里暖着,不急着说话。
范·迪门坐他对面,等了等,忍不住开口:“范先生此来,可是为合作联手的事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范文程摆摆手,吹了吹茶沫,“先生和弟兄们受苦了,先安顿。主子交代了,缺什么,少什么,只管说,大金虽不富,不能让朋友挨饿受冻。”
话说得暖和,范·迪门心里却凉了半截。
他不傻,范文程越是不提,越说明那合作的事儿要悬了。
“范先生,”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船不等人。再拖下去,明国水师寻来……”
“寻不来。”范文程笑了,“梁房口虽是小港,可周围都起了炮台,明国的船,可不敢进来。”
他把茶碗放下,看着范·迪门。
“倒是先生,往后有什么打算?”
范·迪门从怀里摸出那份羊皮纸,推过去。
“范先生请看。”
范文程展开,细细看了。汉文、荷兰文并排,条款列了十几条。
“大金出地出银,荷兰出船出匠,共建水师,所得四六分……”他念出声,抬头看范·迪门,“先生这是把大金,当东印度公司了?”
“不敢。”范·迪门正色,“这是合则两利。您想想,若有二十艘这样的炮船,从辽东湾直下登莱,截了明国的漕运,崇祯还能撑几天?”
“说得是。”范文程点头,把羊皮纸慢慢卷起,塞回范·迪门手里。
范·迪门心一沉。
“不过这事,我做不了主。”范文程叹口气,“得回盛京,请主子定夺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先生放心。”范文程拍拍他手背,“你的船,我让人加紧修。你的人,好吃好喝养着。等盛京旨意一到,咱们立刻办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明日我上船看看,先生不介意吧?”
“自然,自然。”
......
范文程回了盛京,直奔皇宫。
黄台吉在暖阁里见了他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船是好船,”范文程躬身回话,“比咱们的船快,炮也轻,打得远。人嘛,伤的多,可筋骨还在,都是老水手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还是想合伙。”范文程道,“奴才按主子的意思,没松口,只说回来禀报。”
黄台吉笑了。
“那就请他来,孤亲自跟他说。”
......
范·迪门接到口谕时,心里又燃起点希望。
他换了身最体面的貂皮袍子,跟着范文程上路。从梁房口到盛京,快马两天。一路上,范文程和他聊风土,聊见闻,就是不提合约的事。
进盛京城那天,虽然早就是春天了,但依然飘了小雪。
黄台吉在崇政殿暖阁见他。没坐龙椅,在炕上靠着,见范·迪门进来,抬手示意他坐。
“听说你遭了难。”黄台吉开口,声音浑厚,“伤了多少兄弟?”
范·迪门一愣,答:“死了一百多,伤了两百。”
“都是好汉子。”黄台吉叹口气,“孤已吩咐,伤者用好药,亡者厚葬。活着的人,每人先发十两银子,两匹布,安家。”
“谢大汗。”范·迪门起身要拜。
“坐着说。”黄台吉让他坐回去,这才问,“你递的那个章程,孤看了。写得细,想得也周全。可孤有句话问你——你们尼德兰人,终究是要回老家的。到时候,船怎么办?炮怎么办?”
“大汗放心,合约可订十年、二十年……”
“孤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黄台吉摆摆手,坐直身子,看着他,“孤是说,既是一家人,何必分两家账?”
范·迪门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,和你那些兄弟,”黄台吉缓缓道,“要是愿意留在大金,孤给你们上三旗的籍,分田,分房子,再给你们安排妻子。会造船的,授工匠职;会使船的,授水师官。你们的子弟,将来也能考科举,也能当将军。”
范文程在旁补了句:“主子这是天恩。入了旗,就是自己人。你的仇,就是大金的仇。来日练出水师,劈波斩浪,打回长崎,活捉德川家光,那才是真痛快。”
范·迪门手心里全是汗。
这个黄台吉是看上他的身子了!
“大汗,这……这怕得和弟兄们商议……”
“是该商议。”黄台吉点头,“这样,你先回去,和弟兄们说清楚。愿意留的,孤敞开怀接着。不愿意的,孤赠盘缠,送他去上海,让他自己想法子回老家。”
话说得和气,可范·迪门听出味儿了。
去上海?那跟送死有什么两样。